雍正十三年六月，川汉线最后一节钢轨落到枕木上。
老周抡起铁锤，把最后一枚道钉砸进木头深处，钉帽吃进铁轨底边，沉闷声响顺着山谷传开，远处施工队的人陆续停住手头活计，抬起满是石灰的脸往这边张望。
宁暖暖站在路基旁边，脚边堆着一截刚换下来的旧枕木，雨水把木头泡出黑斑，钉眼周围磨出浅坑，潮木气混着铁锈味往鼻腔里钻。
“从武昌到成都，全长一千三百里，历时八个月，川汉线全线贯通。”
她把测量杆插到碎石地上，杆头陷进去半寸，碎石被挤得咯啦轻响。
“老周，给胤祥发电报，就说川汉线今日通车。”
老周抬袖擦额头，汗珠顺着晒斑滚到下巴，再滴进衣领里。
“东家，咱们不去成都看通车仪式？”
“不去，那边的场面交给四川总督办，我得回武昌盯沪汉线进度。
宁暖暖转身往营地走，靴底踩过刚铺好的枕木，湿木头承了力，发出低哑的嘎吱声。
“工匠那边安顿妥当，该发的工钱一文不少，受伤的人送回原籍，银子按月送到他们家里。”
老周把测量杆扛到肩上，跟着她往回走，嘴里应得干脆。
当日下午，第一列火车从武昌站开出。
飞虎号牵着十五节车厢沿新轨往西，铁轮咬住钢轨，铛铛声一节一节往山里递，烟囱里喷出的白烟被谷风拖成长条，没多久便散在山腰。
火车过宜昌，进巫山地界，轨道贴着山体开始盘旋上升。
司炉工老孙站在机头里，一只手扶着舱门边框，另一只手攥着添煤铲，眼睛盯着锅炉压力表，表针在安全区里小幅摆动。
副司炉探头往前瞧了一眼，额角被炉火烤出亮汗。
“老孙，前头是第三道弯。”
老孙应了一声，把添煤铲搁到炉膛旁，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前方。
轨道从山腰绕上去，外侧便是悬崖，内侧贴着石壁，三十丈弯道半径足够火车慢慢转过去，车身带出轻微倾斜，货车里的箱笼全用绳索捆紧，连最外头那只木箱也没有滑动半寸。
“过弯稳当。”
老孙收回身子，又铲了两铲煤进炉膛，火苗从炉口窜上来，舔过铲面边沿，铁铲很快烧出暗红。
火车爬上山顶平台，前方短隧道从山脊背面穿出，洞口两丈宽，一丈半高，洞壁被煤烟熏出黑痕，油灯挂在支护木架上，灯火被穿堂风吹得偏向一侧。
车头钻进隧道，车厢里的日光一下被吞掉，窗外只剩岩壁掠过的黑影，汽笛声撞进石洞深处，又从后头车厢里嗡嗡返出来。
三分钟后，火车从隧道另一头冲出。
眼前壑然铺开成都平原，田地切成大小不一的绿块，一直连到天边，远处城墙现出轮廓，灰白墙体在午后日头下泛着暗色。
老孙拉响汽笛，长长笛声划过平原上空，田间鸟群被惊动，扑棱棱飞向远处。
成都站台上，四川总督方敬德带着全城官绅候在那里。
他穿着官袍，顶戴被日头晒得发亮，脖颈让领口勒出汗痕，后背里衣早已湿透，贴在皮肉上难受得紧。
身后站着成都知府，布政使，按察使，再往后是各府州官员和本地士绅，一百多号人挤在站台上，把石板地站得密密实实。
远处汽笛声传来。
方敬德抬手按了按顶戴，把汗巾塞回袖口。
“来了。”
火车从远处驶近，车头吐着白烟，车身随轨道轻轻晃动，铜质铭牌迎着阳光，飞虎二字亮得刺眼。
车速降下来，铁轮碾过道岔，铛铛声连成一串，整列车贴着站台慢慢滑过，最后停稳。
车厢门从里头推开。
郭小铁第一个跳落车，他穿着短打，袖口和裤脚全沾煤灰，脸也被烟熏黑了，只有眼白还透着干净。
方敬德快步迎上前，抱拳行礼。
“郭师傅，一路辛苦。”
郭小铁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打开后取出通车报告，纸页被他一路揣着，边角都捏出了褶子。
“方大人，这是通车报告，您过目。”
方敬德接过报告，展开看了两行，视线落在全线无事故通车那句话上，唇边抽动两下，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出来。
“好，好得很。”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朝站台上那群官绅挥手。
“诸位，川汉线今日通车，从此蜀中不再闭塞。”
人群里先响起几下掌声，片刻后，更多手掌拍在一起，啪啪声铺满整座站台。
成都知府从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