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以西的路基,到了最后那一段,终究要贴着悬崖石壁硬凿出一条落脚的边沿。
宁暖暖站在谷底抬头,头顶那面灰白石壁直直拔上去,浅裂缝散在石面,中间连草根都难插住。
百馀丈高的崖壁被日头照得发亮,崖顶轮廓抵着蓝天,白得刺人眼睛。
老周站在她旁边,脖颈仰到发酸,脸颊上晒出来的斑块被太阳烤成暗红色。
“东家,这段石壁得凿出两里半路基,工匠只能吊绳作业。”
宁暖暖抬手复上崖面,粗岩硌进掌肉,午后积下的热气顺着皮肤往里钻。
“绳索备齐没有?”
“备齐了,四川各府调来的麻绳,每根可吊三百斤,双股合用能挂五百斤。”
她收回手掌,拍去手心里的石粉。
“工匠试过没有?”
“试过两回,吊在半空敲石头,有人腿脚发虚,也有人在上头还能抽袋烟。”
宁暖暖转身往营地走,靴底碾过碎石,沙粒从鞋边滚出去。
“召集所有工匠,我当面把规矩讲清楚。”
半个时辰后,三千石匠围住营地校场,一张张晒黑的脸都朝石台这边转过来。
宁暖暖站在校场中央那块平石上,石面前两日被运料马车碾过,车辙浅痕横在她靴前。
“这段悬崖路基,必须吊人上去开凿。”
她没铺垫,先把险处摊在众人面前。
“吊在半空做活,比站在地面险得多,风一推,人要晃,碎石落下来也躲不开,我不逼任何人报名。”
校场沉了片刻,远处谷风钻过林梢,吹得草叶乱响。
“凡是参与悬崖施工的工匠,日钱翻三倍。”
宁暖暖停下话头,视线一排排扫过去,看到有人握紧锤柄,也看到有人喉结滚动。
“若在施工中受伤,养伤期间日钱照发,若伤到不能再做工,通泰行终身供养,每月五两银子送到家中,直到人没了为止。”
校场里呼吸声一下子重起来,布鞋摩过沙地,带起一层细灰。
有人朝前挪了半步,又被身边同乡扯住袖口。
宁暖暖等他们自己消化完这笔帐。
“现在报名。”
一个光头汉子先把骼膊举起来,嗓门从人堆里顶出来。
“俺来!”
他身后又陆续举起七八只手,有人举到半空又缩回去,隔了一会儿重新咬牙举高。
到黄昏收名册时,愿意上悬崖的工匠已经过了五百人。
老周捧着名册走到宁暖暖面前,纸页被山风翻得哗哗响。
“东家,五百人够不够?”
“够用,悬崖路基全长两里半,分十二处同时开凿,每处四十人轮换,馀下的人做替补。”
宁暖暖接过名册,翻过两页,纸面上全是粗笨姓名,有的字还写错了笔画。
“明日开工前,让郭小铁亲自验绳,每一根麻绳都要从他手里过,有磨损的当场换掉。”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工匠被麻绳从崖顶慢慢放下去。
绳索垂在石壁上,绳头拴着木板做成的简易坐板,工匠坐在板上,腰间另绕两圈绳扣,手里提着铁锤和钢钎,脚掌抵住崖面,一寸一寸往作业点落。
宁暖暖站在谷底仰望,那些人影挂在灰白石面上,山风一过,木板跟着左右摇动,人比远处石缝里的灌木还显单薄。
胤禟从后面走来,手里拎着水壶,壶嘴冒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喝口热水。”
宁暖暖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热水烫过喉咙,把胸口被山风吹出的凉意顶回去。
她把水壶还给胤禟,话音只递到两人之间。
“小九子,你看那些人。”
她抬手指向崖壁。
“吊在百丈高的石壁上,一锤一钎往岩头里砸,一整天也就能凿出半尺路基,这些人比我还敢拼。”
胤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石壁上的工匠已经开锤,铁器碰岩面的动静从高处落下来,叮叮当当,在谷底绕了几圈才散。
偶尔有碎石从上头滚落,砸到谷底石堆里,碎成更细的渣末。
“你给的工钱和抚恤,足够厚。”
“工钱厚,也要他们有命把银子拿回去。”
宁暖暖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山日晒出的浅褐肤色。
“这些人愿意拿性命换家里几口人的安稳,我就得让他们活着去花这笔钱。”
她转身往营地走,碎石在靴底发出沙沙声。
“传话给老周,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