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冬,川汉线先露了难色。
勘测队从武昌启程,过宜昌以后继续往西,刚踏进四川地界,送回来的公文味道便变了。
前几封还写得齐整,说地形繁复,请添派人手,后来纸上的字越写越急,墨迹拖得歪斜,到最后一封,只剩三行。
勘测队领队老周亲笔写明,山横在前头,线路无处落脚,请东家亲自来看。
宁暖暖把那几封公文按日子排开,又从书架上抽出四川地形图,摊在书桌中央,手掌沿着武昌往宜昌划,再往西挪到巫山一带,动作便停了下来。
纸上的等高线密得挤成一把扇骨,层层叠叠攒在她掌下,瞧着便叫人脖颈发紧。
“又碰上山了。”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行李包里。
第二日天还没亮,宁暖暖坐火车赶到武昌,又从武昌换马车过宜昌,之后骑马往西追了四日,才在万州以西一处山口追上勘测队
老周守在山口等她,脸上的晒斑比上回见面多了两块,嘴唇裂出细口,嘴角还沾着没抹干净的干粮碎渣。
“东家,您亲眼瞧瞧吧。”
他往旁边退开一步,把身后那片山势让出来。
宁暖暖走到山口边沿,迎着谷风往前望去。
眼前横着的并非一座孤山,而是一整片山脉,山脊连着山脊,峡谷套着峡谷,沟壑从脚下裂开,一路往两侧拖出去,对面山壁直上直下,野草只在石缝里攒出几撮,谷底翻上来的风带着湿凉水汽和松脂气,扑在人脸上,衣领里立刻钻进寒意。
铁路偏要从这里过去。
老周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搓了又搓,掌心里全是干土。
“东家,这地方若按直线铺轨,火车根本爬不上去,坡太狠,机头刚到半坡,车厢就得往后拖。”
宁暖暖没急着说话,沿着山口边沿走了几步,低头辨认脚下岩层纹路,又抬眼量过对面山体高差。
从谷底到山顶,垂直高差至少八百丈。
“坡度测过没有?”
“测过了,直线铺过去,坡度在千分之六十以上,眼下这些机头,空车都拉不动。”
宁暖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脚边泥地上划了几笔。
“直在线不去,那就绕着上。”
她先划出一条竖线,算作山体高差,又从竖线底部起笔,沿着山体外侧画出一道弯曲线路,贴山盘旋而上,绕了三圈半,才落到顶部。
“盘山展线。”
老周也蹲下来,盯着泥地上那几道线,眉心皱出深沟。
“东家,这路程可就绕远了。”
“路程会多出三倍不止,可坡度能收在千分之二十以内,机头拉满载货车也能爬上去。”
宁暖暖把枯枝插回泥里,站起身拍掉掌心浮土。
“蜀道这块硬骨头,不能指望直来直去,铁路得钻进山肚子,贴着山体一圈一圈往上爬,高度慢慢抬起来,机头吃得住力,车厢也不会在半坡往下滑。”
老周嘴巴动了两回,还是把后半句说出来。
“可这工程量太大了。”
“工程量大,工期也长,这些帐我心里有数。”
宁暖暖转身往营地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你要能给我找出一条直在线山的路,我照样认,可这里既然走不了直线,就别惦记省事,蜀道从来没有白捡的便宜。”
当晚,她在营地里画了一夜图。
帐篷里支着一张矮桌,油灯放在桌角,灯芯烧到只剩短短一截时,三张草图已经摊在她手边,纸面边沿被山风吹得微微卷起。
第一张画整体展线走向,铁路从谷底起步,贴着山体南坡盘旋上升,到海拔三百丈处折回第一道弯,到五百丈处再折第二道弯,反复抬升,到八百丈高度后,从山脊背面凿出一段短隧道,接入山顶平台。
第二张画弯道半径和坡度关系,弯道收得过紧,车厢容易倾复,放得太宽,线路又攀不上去,她来回算了七八遍,最后把最小弯道半径定在三十丈,配上千分之十八的坡度,飞虎号满载十五节车厢也能通过。
第三张画路基结构,盘山路段外侧临空,下面全是悬崖,必须在岩壁里打桩,再用石料和水泥垒出承重面,每一段路基该打多深的桩,该留多大的间距,该铺多厚的石料,她都逐项标在图上。
三张图卷好时,天边刚透出灰白,她便叫人快马送回京城。
七日后,胤祥在铁路总督办衙门收到图纸。
他把三张图在长桌上铺开,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目光在展线走向那张上停了许久。
旁边书办凑过来瞧了一眼,被纸上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