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十月,京城头场白霜落下不久,铁路总督办衙门里的公文便一摞接一摞地送进来,比院中飘落的黄叶还要勤。
胤祥把近两个月的事故通报堆在案上,从头翻到尾,纸角被拇腹磨出毛边。
十七份通报,十一份祸根在人。
津济线德州段,司炉工添煤太急,锅炉水位没看住,炉膛差点崩开。
沪汉线安庆段,扳道员拉错道岔,两列货车在站内只隔三丈便要撞上。
京广线石家庄站,装卸工把火药箱当米袋子搬,落地时箱板发出闷响,好在那批火药受了潮,若真起了火,整座站台都得换地方。
胤祥把通报收拢,搁到案角,底下还垫着一封他写了半截的折子,墨色尚湿,纸面散着新墨气。
下午,他去了宜亲王府。
后院里,宁暖暖正在给废旧汽缸做拆解记录。
半截铸铁缸体被她单手托在膝上,另一只手拿卡尺量内壁磨损,六七十斤的铁件在她掌中纹丝不乱,倒衬得那把卡尺更细小。
胤祥进院门时,脚步慢了半拍。
这位九嫂的力气,他这些年见过太多回,可每次正面撞上,还是叫人舌根发干。
“十三弟来了。”
宁暖暖把汽缸放到地上,铸铁撞上青砖,砖缝里藏着的灰尘被震出一缕。
胤祥在石桌旁坐下,把那叠事故通报推过去。
“九嫂,你先瞧瞧这些通报。”
宁暖暖走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没动,唇线却往下沉了沉。
“德州那个司炉工,上车多久了?”
“三个月。”
“安庆那个扳道员呢?”
“两个月,从漕帮码头调过去的。”
宁暖暖把通报扣回桌面,手掌贴在纸页上,纸面被她掌根碾出轻响。
“三个月的司炉工,两个月的扳道员,炉膛水位线还没摸明白,人就被推上车了,出事不稀奇,没出事才叫祖宗保佑。”
胤祥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设一所学堂。”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写了半截的折子,递到宁暖暖面前。
“专门教铁路上的人,司炉,扳道,维修,信号,调度,一样一样学明白,考过了再放到各站去当差。”
宁暖暖没有急着翻折子,先偏头思量片刻,手指在桌沿敲了三记。
“学堂放在哪儿?”
“通州兵工厂旁边有块空地,离京城不远,旁边有铁场,还有一段试验线,学生学完课,转身就能上手练。”
“首期招多少人?”
“二百。”
“二百人不够。”
宁暖暖翻开折子,扫过胤祥列好的条目,炭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京广,京沉,津济,沪汉,四条干线一起跑,站点加起来五十多个,每站至少要六个合格的扳道和信号员,司炉工更缺,一台机头两班倒,怎么也得配四个人。”
她在折子空白处添下一行字。
首期三百,半年一届,三年内放出一千五百名合格人手。
胤祥看着那行字,片刻后把折子往回收了半寸,没有反对。
“课程大纲谁来定?”
“我来定。”
宁暖暖合上折子,拍掉掌上的炭灰。
“蒸汽机原理,铁轨维护,信号旗语,时刻表编排,货物装卸规程,这五门先立起来,铁路跑得稳不稳,就看这些底子扎不扎实。”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实操教习让郭小铁兼着,他从锅炉摸到配汽阀,哪颗螺栓松半扣都瞒不过他的手,嘴皮子笨是笨些,带徒弟这事,他比谁都踏实。”
胤祥应下,把折子重新收进袖中。
“我今晚把折子写完,明日递进养心殿。”
他起身走到月亮门旁,临出院时又回头瞧了一眼那只旧汽缸。
缸壁上还留着宁暖暖方才握过的痕迹,铸铁表面凹下去浅浅一片。
胤祥摇了摇头,带着折子出了院门。
三日后,折子批回来了。
雍正没有改任何条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朱批,学堂经费由铁路运营利润拨支,不再从国库另取银两。
十月二十八,通州铁路学堂正式挂牌。
学堂房舍由兵工厂旁边的废弃军营改成,原先住兵的营房隔成教室,校场上铺了两段短轨当实操场,场地尽头停着一台退役旧机头,锅炉已经烧不得,各处零件还齐全,拿来拆装教程正合适。
开学这日,三百名学员站在校场上,年纪小的十四五岁,大的二十出头,有铁匠家的儿子,有码头上扛包出身的后生,还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