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工地重新开工那日,陈廷辉还窝在自家庄子的花厅里喝茶。
管家从城里赶回庄门,鞋底沾着街上的灰,脚步细碎得发乱,进了花厅先扶住门框,喉咙滚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老爷,堵工地的百姓散了。”
陈廷辉捧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碗盖碰到瓷沿,叮的一声在花厅里绕开。
“散了?”
“全散了,一个都没留下。”
管家把揉皱的报纸铺到桌上,《京城时报》三期专版叠在一块,纸面让掌心汗水洇出毛边。
“城里茶馆都在念这几张报纸,卖馍的老婆子也跟着骂,说咱家雇的那个说书先生缺德。”
陈廷辉放下茶盏,茶汤在碗里晃出细圈,他先端详那些密麻的数目,又扫到头版上那个河南农夫的话,嘴角抽动一下,脸皮绷得发紧。
还没等他把后路想圆,庄门外已经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带不出那样的动静,是一整队人。
铁路总督办衙门的差役带着河南巡抚衙门的公文进了大门,门房拦不住,廊下仆役也不敢拦,陈廷辉连外出的鞋袜都没换,脚上还趿拉着家中那双绣虎头布拖鞋。
公文上的话短,阻碍国策,煽惑民心,着即拿问。
两个差役架住他骼膊往外带时,桌上那只茶盏还冒着热气,碗底龙井嫩叶起起沉沉,再没人伸手去碰。
消息传到京城时,宁暖暖正在后院拿一截废铁轨练侧平举。
那截铁轨少说一百二十斤,被她单手横端到肩侧,小臂筋肉绷起,汗珠挂在眉骨下方,亮汪汪一颗,迟迟没有滚落。
何玉柱举着电报跑进院门,刚说出一个陈字,她已经把铁轨稳住,侧头接了话。
“陈廷辉拿到人了?”
“拿到了,人已经押进河南巡抚衙门大牢。”
“好。”
铁轨落回青砖地面,砖缝里的浮灰被震得飞起,何玉柱被灰扑了一脚,连忙往后退开半步。
“十三弟后头怎么安排?”
“十三爷说,先审问陈廷辉,查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牵线。”
宁暖暖拿帕子擦过颈侧的汗,汗水混着铁锈气,帕面立刻多了一道暗痕。
“审问归审问,他那八百亩地的征收不能拖。”
回到书房,她从抽屉里取出胤禟前两日送来的帐册。
册子不厚,纸页边沿裁得齐整,每一页却都摆着真凭实据,陈廷辉名下田产铺面如何来,何年何月过户,银钱从哪处转手,逐笔列在上头。
八百亩良田里,有三百亩是陈元龙被抄家前半年转到陈廷辉名下的,时日掐得巧,帐面上没有半文银钱流动,赃产挪移四个字几乎要从纸页里蹦出来。
剩下五百亩倒挂在他自己购置的名目下,可银钱来路也不干净,其中两笔大额购地款,正好扣上陈元龙当年在户部经手的亏空案时点。
宁暖暖合上帐册,啪地一下拍在桌面,砚台里的墨水晃出半圈黑纹。
“胆子是真肥,拿贪来的银子买田,买完嫌铁路占了他的便宜,又花银子雇人造谣,把百姓推到前头替他堵路,自己坐在后头喝龙井。”
“这一串烂帐捋下来,他还真当旁人都是瞎子。”
傍晚胤禟回府,带回胤祥那边的口信。
“十三弟说,陈廷辉在牢里哭了半下午,喊祖产不可夺,又说陈家几代经营下来的基业,朝廷不能强征。”
宁暖暖正捧着一碗炸酱面吃晚饭,筷子挑起的面条还挂着酱汁,听到这话,她手腕停在碗沿上方。
“他倒有脸把祖产两个字喊出口。”
“十三弟让我问你,这八百亩地到底怎么征。”
“按市价征。”
面条被她吸进口中,酱香和葱末味混在一起,她嚼完咽下,才把后半句话补齐。
“一分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该是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让他在衙门里把地契签了。”
胤禟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两枚核桃,搁在掌心里慢慢捻了一圈。
“陈廷辉若是不肯签地契呢?”
“不肯签?”
宁暖暖放下饭碗,拿帕子擦净嘴角酱汁,帕子被她顺手丢到桌边。
“那就把那本帐册摊到他面前,让他自己认一认三百亩赃产转移,再认一认两笔来路不清的购地款。”
“他若还要硬扛,就把这些证据呈到御前,让皇上给他定个窝赃不报。”
胤禟指腹拨过核桃纹路,木壳轻碰,发出细小脆响。
“那他的下场呢?”
“他若识趣,签了地契,拿着市价银票回原籍,从此安分过日子,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