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衙门退下来的老兵。
队列歪斜,肩膀高低不齐,北风钻进单衫,衣摆被吹得朝各个方向乱摆。
胤祥这日气色尚好,穿一件深色常服,没有带随从,自己骑马到了学堂门口。
他站上校场前的木台,视线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三百张脸被秋风吹得通红,有人鼻尖冻得发亮,却没人敢伸手去揉。
“你们到这里来,别只惦记学一口饭吃的手艺。”
他开口时嗓门收得稳,校场上风声穿过旗绳,哗啦声反倒衬得那几句话更清楚。
“铁路是大清的命脉,从京城到广州,从山海关到盛京,万里钢轨上跑的每一列车,装着粮食,兵马,银两,还有百姓的家当。”
他停了片刻,视线落在前排一个瘦得肩骨突出的少年身上。
“你们学好了这门本事,这条命脉就稳,你们学不成,它就要出岔子。”
校场上无人接话,旗杆上的旗被风拍得啪啪作响。
胤祥说完走下木台,来到宁暖暖身边。
“九嫂,你不上去说两句?”
“不了,你把大道理说完了,我说小话。”
宁暖暖没有登台,直接走到学员队列前头,靴底踩过碎石地,步子又快又沉。
“我姓董鄂,你们叫我东家就行。”
她的嗓音从胸腔里出来,落进风里也不散。
“规矩只有一条,在这里学不会的人,我不放出去。”
“你待三年也好,待五年也好,出了这个门,手底下必须过得了关。”
后排有个学员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旁边人急忙用骼膊肘撞了撞他的肋骨。
宁暖暖耳力好,隔着几十号人也听见了,却没有点破那人,只转身走到校场边那台退役机头旁。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扣住机头侧面的铸铁扶手。
那扶手焊在锅炉外壳上,同整台机头连成一块。
宁暖暖手腕一较劲,扶手连着外头那片锅炉壳子一道变了形,铸铁发出嘎的一声闷响,弯折处当场往外翻出一道硬弧。
校场静了三个呼吸。
前排几个学员喉咙里漏出凉气声,后排那个嘟囔过的人把脖子缩得更短。
宁暖暖松开手,拍掉掌上的铁锈粉。
“规矩就是这一条,听明白的站好,没听明白的现在走也来得及。”
没人挪步。
她转身回到胤祥身边,从袖口摸出帕子擦手上的铁锈。
“你方才是在吓唬他们?”胤祥低声问。
“不算吓唬,让他们知道东家的斤两,后头上课才不敢偷懒。”
胤禟是晚饭后才知道学堂开学的事。
他从银庄回府时,宁暖暖已经坐在书房里写课程大纲,纸上密密麻麻排着每门课的进度,连第几周拆哪一种阀门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一碟热腾腾的桂花藕粉放到她手边,凑过去瞧了两眼。
“你把他们当兵带?”
“比带兵省事。”
宁暖暖舀了一勺藕粉送进口中,热气烫得她呼出一口气。
“兵要练怎么杀人,他们只要练怎么别把自己和一车人送进沟里。”
胤禟坐到旁边,翻开她写好的课程表。
翻到第三页,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信号旗语考核不过,禁止上岗,这标准是你定的?”
“对,旗语错一次,就可能撞车,这种事没有补考。”
“那考三回都过不了的人怎么办?”
“退学,回家种地。”
宁暖暖放下藕粉碗,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
“我宁可多花银子培训十个人,也不要一个没过关的人混到铁轨上。”
“他自己出事还算小事,一整列车的人若被他带进沟里,那才叫造孽。”
胤禟把课程表放回桌面,掌中的核桃慢慢碰了两下。
“你办这个学堂,花的心思比修一座桥还多。”
“桥修坏了能拆掉重来,人用坏了拆不掉。”
窗外夜风把廊下灯笼吹得直晃,灯影在书房地砖上左右摆荡。
胤禟起身,把窗扇阖紧,回头又把那碟藕粉往她手边推近些。
“先把东西吃完,大纲明天再写也来得及。”
“来不及,郭小铁后天就到通州,我得把进度表交给他。”
“那我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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