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宁暖暖便吩咐何玉柱去请两个人。
一个是《京城时报》的主笔刘崇文,当年铁路通车那篇头版便经他的手,笔杆子够硬,落到纸上的话不绕弯,茶馆里的脚夫听得明白,翰林院里的老先生也挑不出错处。
另一个是钦天监监正戴梓,七十多岁的老天文官,半辈子守着星象历法过日子,平日惜字,真开了口,经史典籍能一页一页铺出来,堵得那些拿风水唬人的酸儒半天接不上茬。
两人被请到宜亲王府后院时,石桌上已经摆开三摞纸,纸角被清晨的风掀了两回,又被宁暖暖拿镇纸按回去。
“刘先生,我要借《京城时报》连出三期专版,写什么我定,文章劳烦你操刀。”
刘崇文在石桌旁落座,习惯性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截,露出沾着墨痕的腕骨。
“九福晋要写哪一桩?”
宁暖暖把第一摞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密密列着数目,抬头写着京广铁路通车前后沿线二十三县数据对比。
“第一期,登帐面实数。”
她的手沿着纸面往下移,逐条点给他听。
“粮价,通车前各县米价平均每石一两二钱,通车后落到九钱五分,少了两成。”
“商税,通车前后各县商税总额多了四成。”
“户籍人口,沿线各县两年内添了一万三千户。”
刘崇文取出随身炭笔,在小册子上疾写,笔尖摩过纸面,沙沙声压过了廊下的鸟叫。
“这些数目从哪里来的?”
“户部底册,各县通报,胤祥那边已经逐项核过,每一个数都能翻出处,经得起旁人查问。”
宁暖暖把第二摞纸推到戴梓面前。
“第二期,驳龙脉这一套说法,戴大人,这篇得请您出手。”
戴梓展开纸页扫了几行,上面列着民间传开的几条邪说,什么铁路断龙脉,什么铁马惊山神。
他看完后把纸页放回桌上,干瘦的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
“九福晋,这些歪话,村塾里刚识字的孩子都未必受骗,还要老朽专门写文章拆它?”
“要写。”
宁暖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手边。
“读书人听了会笑,可田里刨食的百姓未必笑得出来,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县,旁人把龙脉两个字抬出来,他们心口先矮半截,得有您这样在朝廷里管星历的人出面把话说清楚,他们才肯松开那口气。”
戴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叶在碗底浮沉,他没有再推托。
“成,老朽便从《周易》和《天官书》写起,把这些歪理一条一条拆给他们瞧。”
“第三期。”
宁暖暖把最后一摞纸按到桌面上,纸页被掌风带得轻响。
“让百姓自己说日子怎么变了。”
她转头看向刘崇文。
“刘先生,你派人去京广沿线的镇子走一趟,找几个真靠铁路吃上饭的人,把他们的话照原样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要替他们润色。”
刘崇文笔头在册页边沿轻点。
“找哪几类人?”
“菜农,粮商,脚夫,开铺面的掌柜都行,身份不用体面,话要真。”
宁暖暖靠回椅背,两手交握搁在膝上。
“谣言是虚的,数字落在纸上终究隔着纸,可人嘴里说出来的柴米油盐带着热气,百姓听百姓讲过日子,比听钦天监讲天象,比看户部帐册都更入耳。”
刘崇文合起小册子。
“九福晋,三期专版隔几日发一回?”
“三天一回,九天登完。”
两人领了差事离开后,胤禟才从书房里踱出来。
他方才一直在里屋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你不准备调兵?”
“拿刀去砍谣言,只会把人心越砍越乱。”
宁暖暖从桌上那半碟糖炒栗子里捡了一颗,剥开栗壳,把热气散尽的栗肉丢进嘴里。
“影子这东西,挥刀没用,点灯才管事。”
胤禟在她旁边坐下,袖里核桃轻碰,发出细细一声。
“若三期报纸发出去,洛阳那边还是不肯信呢?”
“不会。”
宁暖暖把栗壳丢到碟边,指腹上沾了点糖霜。
“粮价落下来了,工钱涨起来了,日子能算出好坏,谁愿意一直跟着几个藏头露尾的读书人瞎折腾?”
九日后,第一期《京城时报》专版刚发出去,京城茶馆里便围满了听报的人。
掌柜把报纸贴在墙上,识字的伙计站在长凳上念,念到粮价那一段时,一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