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十年漕运的老船工把拳头砸在桌面,茶碗里的水溅出半圈。
“俺从前在船上扛一年包,挣的银子还不够买两石米,如今在火车站旁边扛半年包,婆娘孩子都养得起了,谁再说铁路是坏东西,俺头一个不答应。”
第二期戴梓的文章登出来后,洛阳那家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忽然改了话本,再也不提龙脉二字。
有人当场追问他怎么不讲了,他支吾半晌,眼皮直往茶楼后门瞟,只说上头交代,往后换些热闹故事讲。
第三期最要命。
头版印着一个河南农夫的话,字号比平日大了一圈,读起来带着田埂上的土腥气。
“俺家的粮从前挑到镇上卖三文一斤,如今火车拉到武昌卖八文,谁再拦铁路,俺跟谁急。”
这句话被人从报纸上剪切来,贴到茶馆墙上,贴到布告栏旁边,还有人用墨抄在自家门板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要停脚读两遍。
洛阳那些堵在工地上的百姓,第三期报纸传到手里的第二日,自己便散了。
没人挥鞭驱赶,没人带刀恐吓,他们站在路基旁端详那条尚未铺完的铁路线,又回头望望自家田亩,掰着手指算铁路通车以后地价会不会涨,粮食能不能多卖几文钱。
帐算完了,锄头和扁担重新扛回肩上,人也沿着田埂各自回家。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傍晚,宁暖暖正坐在后院啃酱肘子,油汁顺着手腕往下淌,何玉柱举着电报一路跑进来,鞋底在青砖上踩出急促响动。
她抬眼扫了纸条一回。
“人散了?”
“散了,一个也没留下。”
“好。”
宁暖暖把啃干净的骨头丢进碟里,用帕子擦去嘴角的酱汁。
“传话给胤祥,洛阳工地明日复工。”
她又扯下一块肘子肉,嚼了两口,才记起旁边还坐着正在翻信的胤禟。
“小九子。”
“恩。”
“谣言按下去了,该收拾造谣的人了。”
胤禟放下信件,袖中核桃轻轻一碰。
“陈廷辉?”
“对。”
宁暖暖把骨头碟往桌心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搁手肘。
“这个人一日不处置,他下回换张皮还会来恶心人。”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我不亲自处置他。”
宁暖暖唇角带出一点松快,眼底却没有半分让步。
“让十三弟走朝廷的章程,名正言顺,该拿人拿人,该审问审问。”
“我这边做什么?”
“你继续查他的银子来路。”
宁暖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口。
“陈元龙被罢官时,家产抄了多少,他这个侄子名下的田产铺面从哪里来的,有没有替陈家转移藏匿赃银,这些帐都给我查清楚。”
“查出这些帐,放在哪里用?”
“先留着。”
宁暖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酱汁。
“万一陈廷辉到了衙门里哭祖产,哭冤枉,把这些帐册往他面前一摆,他自然知道闭嘴。”
胤禟把核桃从袖中取出来,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你这招,够损。”
“我这人一向心善,不到万不得已,不爱跟人计较。”
宁暖暖经过他身旁时,顺手从他袖口旁那碟糖炒栗子里摸走一颗。
“不过陈廷辉那种货色,不配让我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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