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九月,秋老虎还赖在京城不肯走,蝉声叫到沙哑,院墙外老槐树叶卷了边,风掠过墙头,带来的仍是一口闷热。
宁暖暖在后院举石锁,左右手各握一只,百斤重的铁疙瘩在她掌中交替起落,汗珠顺着颈侧滚进衣领。
何玉柱从院门外一路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鞋底在青砖上踩出一串急响,到了石桌边还没站稳,话已经从喉咙里冲出来。
“东家,河南急报,洛阳段支线工地被人堵了。”
宁暖暖把石锁搁到石墩上,铁底砸在石面,咚地一响。
“堵了?谁堵的?”
“百姓。”
何玉柱把信纸递过去,手上汗水把信封边缘捏软了。
“说是附近三个村的农户,带着锄头扁担堵在路基上,不许工匠动土。”
宁暖暖接过信,掌心还带着汗,纸角立刻洇出一团潮痕。
她把信纸正反两面都过了一遍,眉梢没动,只把那张纸折起,夹到腰带旁边。
“他们拿什么由头闹事?”
“说铁路穿山过河,坏了风水龙脉,村里前阵子死了一头牛,隔壁乡旱了半个月没下雨,全扣到铁路头上。”
“死一头牛也赖铁路,那牛莫非是被铁轨绊倒的?”
何玉柱嘴巴开合两回,半句圆整话没挤出来。
宁暖暖擦去掌心汗水,走到石桌旁倒了一碗凉茶,隔夜茶涩得舌根发紧,她仍旧一口灌到底。
“光是洛阳那边,还是别处也有动静?”
“来信只提洛阳,别处眼下没传消息。”
“眼下。”
宁暖暖把茶碗搁回桌面,瓷底碰出一声轻响。
“这种事传得比火车还快,洛阳今天堵路,后天河北就有人学样。”
她抬头往院门方向扫了一眼。
“十三弟那边收到消息没有?”
“十三爷那边应该也有公文,小的不敢断定。”
“不用打听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胤祥从月亮门进来,他今日气色尚可,脸上多了两分血色,可走到石桌旁坐下后,还是先端起随身带来的参汤抿了一口。
“九嫂,洛阳的事你也收到信了?”
“刚看过。”
宁暖暖在他对面坐下。
“你那边的公文怎么写的?”
胤祥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推到桌面上。
“田文镜写的,措辞比上回谨慎,说百姓受人蛊惑,恐有人暗中煽动,请朝廷示下。”
宁暖暖拆开折子扫过两行,又将折子合上。
“田文镜这回没说错,确有人在后头拨火。”
她把折子推回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百姓自己哪里晓得什么龙脉风水,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挂心的是今年麦穗能不能收满仓,轮不到什么穴位气运排在饭碗前头。”
她端起茶碗,碗里已经空了,便又把茶碗放了回去。
“这套把戏我见过,京广线刚修那年,江西也闹过一场,背后伸手的是谁?”
胤祥放下参汤碗。
“陈元龙。”
“陈元龙已经罢官,可他那帮门生故旧还没散干净。”
宁暖暖靠回椅背,两臂交叠在胸前。
“风水龙脉这套说辞,上回用过一趟没见效,如今又拿出来使,可见幕后那人脑子也就这点货色,翻来复去翻旧帐。”
“你准备怎么办?”
“先别动手。”
宁暖暖从桌上拿起一根炭笔,在折子背面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让人查清楚,洛阳那边谣言从哪里起的,谁出的银子,谁写的话本,谁先站出来同百姓讲龙脉。”
她把炭笔搁下。
“三天办得下来吗?”
“我让总督办衙门的暗哨去查。”
胤祥把折子收回袖中,又喝了一口参汤。
“三天未必够,五天更稳妥。”
“五天太长,洛阳工地停一天,银子就白烧一天。”
宁暖暖站起身,在石桌边走了两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细灰。
“三天,不能再多。”
胤祥抬眼打量她片刻,没有再争。
跟这位九嫂共事几年,他早摸清了她的脾气,凡是她开口定下三天的差事,从来没有拖到第四天。
当晚胤禟回府时,宁暖暖还在书房里对着洛阳地图画线。
桌上摊着一堆各县通报,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短了一截,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