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从河南露了头。
八月初,胤祥在铁路总督办衙门里接到一封加急公文,河南巡抚田文镜亲笔写成,字比往日紧得多,落款旁溅了几点墨,瞧着便知道写信时腕子没稳住。
公文里说的事情不算惊天动地,却专门堵人胸口。
河南境内有一条支线,从郑州往洛阳方向铺了八十里,银子由地方自筹,去年报到工部时,图纸过了审,批文也落了印。
等这条支线修到京广主干线接驳口,毛病冒出来了,轨距对不上。
京广主干线用四尺八寸半的轨距,河南这条支线用五尺。
中间差了一寸半。
这一寸半落在纸上不过两笔尺寸,落到铁轨上便能要命。
京广在线的火车到了郑州站,若想拐进河南支线,车轮比轨面少出那一寸半,刚搭上去便要跑偏,莫说满车货物,空车也能翻到路基下头。
田文镜在公文里写得客气,说当初报批时,工部给各省的参考图纸标注的是五尺,河南按图施工,如今接不上主线,只能请朝廷定夺。
胤祥把那封公文翻看两遍,又命人从柜子里取出去年工部发给各省的参考图纸底稿。
底稿摊开,轨距一栏赫然写着五尺。
他合了合眼皮,把底稿拍到桌面上,纸页边沿被掌风掀起半寸。
“谁核过这份底稿?”
衙门里的书办慌忙翻检记录,纸册被翻得哗啦乱响。
半刻钟后,来龙去脉查了出来,去年工部发各省参考图纸时,负责誊抄的是个新进衙门的笔帖式,将四尺八寸半抄成了五尺,底稿出门之前,也没人再复核一遍。
一个笔误,河南八十里铁路等于白铺。
胤祥没有发作,只把那份底稿叠好放进袖中,起身去了宜亲王府。
宁暖暖听完前因后果时,手里的柴刀还嵌在木桩里。
她握着刀柄,脖颈慢慢转过去,额前碎发沾着一点木屑。
“你说什么,五尺?”
“五尺。”
“谁抄的尺寸?”
“工部一个笔帖式,去年才进衙门的新人。”
宁暖暖把柴刀从木桩里拔出来,刀刃带出一缕潮湿木丝。
她反手柄柴刀插进旁边木墩,转身坐到石桌旁,青砖地面被靴底蹭出一点木灰。
“河南那条线花了多少银子?”
“十四万两。”
“十四万两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
宁暖暖一掌落在石桌上,石面发出沉闷响动,茶碗里的水晃出半圈涟漪。
“不对,不能只盯河南,别的省呢?”
胤祥把袖中底稿取出来,在石桌上展开。
“这份底稿发了六个省,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湖北,湖南。”
“六个省都拿到了五尺图纸?”
“六个省都收到了这份图纸。”
宁暖暖起身绕着石桌走了一圈,鞋跟踩过青砖缝,木屑被碾成细粉。
“山东的津济线是我盯着修的,轨距没出差错。”
“湖北那几条支线也有我的人盯工,轨距也没出差错。”
“山西,陕西,湖南呢?”
“还没查验。”
“现在查验。”
宁暖暖走到廊下,冲院门方向喊了一声。
“何玉柱!”
“在!”
“给山西太原铁场,陕西西安工地,湖南长沙工地发电报,问清楚他们在建支线的轨距,今天入黑之前,我要看见回电。”
何玉柱拔腿就跑,鞋底踩过青砖,哒哒声一路往外追出去。
天黑之前,三封回电送到宜亲王府。
山西支线,四尺八寸半,郭小铁的徒弟在那边盯工,用的是宁暖暖直接给的图纸,没有走工部那份底稿。
湖南支线,五尺。
陕西支线还没开始铺轨,可路基宽度已经按五尺预留。
两条线出了岔子。
加之河南,共三条。
宁暖暖把三封电报叠在一处,纸条边角被她揉出细细褶纹。
“这事不能只算到一个笔帖式头上。”
她抬头望向胤祥,烛火在她脸侧跳了一下。
“就算这个错真是无心漏笔,它露出来的窟窿,也比五尺二字大多了。”
“什么窟窿?”
“朝廷到如今,还没有一条统一铁路制式的成文法令。”
宁暖暖把电报按到桌面上,薄纸贴住潮凉石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