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六月,京城的热气顺着墙根往上爬,人在廊下坐久了,骨缝里都往外渗汗,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喉管发哑,宜亲王府后院石桌上搁着半只西瓜,瓜瓤被挖去大半,红汁沿着石面细缝往下淌,在桌脚边积出一点湿亮。
宁暖暖抱着一沓厚纸走过来,抬手柄帐册撂到石桌上,纸角还带着新墨潮气,落下时扑出一点纸灰味。
“半年帐。”
胤禟原先靠在廊柱旁纳凉,竹椅被他压得吱呀轻响,蒲扇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听见这三个字,他把蒲扇搁到膝头,扶着椅臂起身,走到石桌边坐下。
帐册翻开,头一页便是京广线。
货运收入,月均十二万两。
这个数写在红格纸正中,墨色沉厚,笔画收得端正,底下另列粮食运输,矿石运输,布匹茶叶与杂货,每一项后头都跟着银数,分厘拆得清清楚楚。
客运收入,月均三万两。
官员调任要坐车,商贾南北奔走要坐车,寻常百姓探亲访友也要坐车,一张车票从几钱银子到几两银子不等,单看不起眼,半年攒下来,已经堆出一笔厚实进项。
再翻到第二页,京沉线的帐目铺在纸面上。
军用调度不收银子,民用货运却不缺买卖,东北的皮货,药材,木料往关内走,关内的粮食,布匹,铁器往盛京送,两头往返,月均五万两入帐。
后头还有津济线,七月通车后跑了两个月,月入已经爬到三万两。
沪汉线十月刚通,帐面还凑不满整月,前二十天的流水却已到一万八千两。
胤禟翻到汇总页时,掌心那两枚核桃不知何时停了转动,木壳贴在掌肉里,连轻响都没再发出来。
全年预计净利润,二百一十六万两。
按五五分帐,通泰行与国库各得一百零八万两。
他把帐册合上,又重新翻开,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十几个呼吸过去,手里的核桃仍旧安静得出奇。
“暖。”
“恩。”
“光是铁路这一项,就抵得上从前通泰行全年总利润了。”
宁暖暖从瓜皮里挖了一勺瓜瓤送进口中,甜汁沾过唇边,她嚼了两下,才含着半口暑气开口。
“抵得上两年前的总利润,今年再加之银庄,铁场,沿线商铺,通泰行全年总收入能往三百万两上走。”
胤禟把帐册放回石桌,手掌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三百万两是什么分量,他心里门儿清。
康熙朝最兴盛那几年,江南织造每年往内务府送的银子,大抵也就在这个上下浮动。
宁暖暖把帐册翻到末页,手上沾着西瓜汁,她顺势按住纸面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着,沿线土地增值带动商税增收,户部估算全年多出八十万两。
“瞧这里。”
胤禟俯身过去,看见后头括号里的备注,此项全入国库。
“八十万两商税,全归国库,不走咱们帐面。”
宁暖暖把手上的瓜汁蹭到石桌边缘,红痕一擦便散。
“可雍正心里会记着,这笔银子是从哪条路上生出来的。”
胤禟靠回椅背,蒲扇从膝上滑到地面,他连弯腰去捡的心思都没了。
“你这笔帐,算得比银庄里那群帐房还细。”
“这不算细,这是做买卖最底层的理儿。”
宁暖暖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空勺敲了敲瓜皮,声音闷脆。
“铁路自己赚钱,还替国库赚钱,替沿线百姓赚钱,也替地方官挣政绩,这条路上吃到好处的人越多,往后谁想动铁路,就得先问问这群人肯不肯。”
“所以你修的这条铁路,牵住的远远不止一两个人。”
“牵住的是整条利益链。”
宁暖暖把空瓜皮推到桌边,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
“从皇帝到督抚,从商贾到脚夫,只要有人分到好处,就会有人护着这条路。”
胤禟瞧了她一会儿,眉梢往上挑起一点,又被廊下树影遮去半截。
“我媳妇这脑袋,当年十三行那帮老掌柜凑到一处,怕也未必盘得过。”
“少捧我,你自己也不差,银庄能从京城一路铺到广州,靠的又不是我替你拨算盘。”
“我是顺着你的铁轨走。”
胤禟弯腰捡起蒲扇,扇骨上沾了一点石灰尘。
“铁路铺到哪儿,银庄就开到哪儿,你开渠,我蓄水。”
何玉柱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帽檐下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东家,户部蒋大人派人送了帖子,说明日想来府上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