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京城柳絮乱飞,白绒顺着窗棂缝往宜亲王府书房里钻,落在砚台边,轻轻一吹便贴到纸角上。
宁暖暖在书房里忙了三日,把墙上那张旧地图卸下来,换上一张新图,四角用铁钉钉牢,纸面铺开后,差点把整面墙占满。
图上的线分成三色。
红线标已经通车的铁路,京广线自北京一路落到广州,京沉线从北京伸向盛京,两条主干撑起这张图的骨架。
蓝线标正在赶工的路段,津济线从天津到济南,沪汉线从武昌到上海,京兰线从京城往西北走出一截,几条蓝线填进主干之间的空处。
虚线留给后面的规划,桂昆线,京沉线北延到宁古塔,川藏线,一道一道从东北角牵到西南角,把版图里偏远的地方也拉进来。
三种线在纸面上交错,把这张大清疆域图织出网的形貌。
宁暖暖退开两步,在书桌前端详那面墙,炭笔还攥在手里,指缝沾着画线的黑灰,袖口也蹭出几道粗痕。
胤祥是下午来的。
他跨进书房,视线先被那面墙牵过去,脚步在门坎内停了两息,随后三步走到图前,两手背在身后,仰头从南边看到北边,又从东边看到西边。
“九嫂,这张图比我衙门里挂的那张清楚。”
“你衙门里那张是工程图,标进度,标拨银,这张是战略图,看的东西要往远处放。”
宁暖暖拖来一把椅子,椅脚擦过地砖,发出细碎响动。
胤祥坐下后,视线仍留在墙上。
“津济线走到哪儿了?”
“过德州了,路基正在修,七月底差不多能通车。”
宁暖暖拿炭笔在蓝线一处标记上轻点。
“沪汉线开工晚两个月,十月通车能赶上。”
“京兰线呢?”
“这条最费工。”
宁暖暖把炭笔搁到桌边,抬手拍掉膝上的灰。
“过了潼关往西,地形碎得厉害,黄土高坡一层接一层,路基铺上去容易滑塌,得拿石块和水泥一层层夯实。”
她从桌上抽出施工排期表,推到胤祥面前。
“工期排了两年,不能再往前挤,黄土地段跟南方土性不同,雨季一到,前头修好的路基能被水冲去半截。”
胤祥翻看排期表,手指腹在京兰线的预算数字旁停了停。
“银子够不够?”
“眼下够用。”
宁暖暖靠回椅背。
“京广线的运费已经回流,加之国库拨下来的银子,撑津济和沪汉两条线没问题,京兰线的银子另立帐册,到时候再往上报。”
胤祥点头,把排期表翻到末页,上面列着各省征调工匠的数目。
“工匠呢?几条线同时开,人手互相抢的事又闹出来没有?”
“闹过一回。”
宁暖暖端起桌上的凉茶,茶水已经没了热气,入口带着一点涩。
“上个月津济线和沪汉线抢铆工,两边工头差点在武昌动手,我让郭小铁从佛山铁场多带一批熟手过去,才把两边缺口填上。”
茶碗落回桌面,瓷底与木面碰出轻响。
“可这种事往后少不了,六条线全铺开的那一天,工匠缺口会比铁料缺口更难补。”
“怎么补这个缺口?”
“办学堂。”
胤祥转头看她。
宁暖暖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图前,手指点过几个红色标记的城名。
“武昌,佛山,太原,三处铁场旁边各办一所工匠学堂,专收十四到十八岁的少年,教满三年,出来就能上工地。”
“第一批学生明年才毕业,远水救不了眼前这场火。”
“所以当下还得从各省征调。”
宁暖暖回身看向胤祥。
“可三年后,五年后呢?铁路越修越多,光靠征调迟早撑不住,总得让这摊事业自己生出人手。”
胤祥把排期表合上,纸页边角被他抚平。
“学堂的事我来办,银子从铁路运营利润里拨。”
宁暖暖应了一声,又走回那面墙前。
“十三弟,你站远些再看这张图。”
胤祥起身退到书房门口,隔着整间屋子望过去。
红线,蓝线,虚线交缠在大清疆域上,正好把最要紧的腹心地带罩住。
东北连着西南,西北牵着东南,几条线穿过省界,关隘和河流,把从前散落在纸面上的地名一处处接起来。
“康熙朝的时候,从京城到广州,公文要走两个月,从京城到盛京,冬天大雪一封路,外头出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