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三月初九,盛京站台上最后一枚道钉钉入枕木,电报铜线随即吐出短促的信号,那消息赶在春风前头进了京城。
原定一年半的工期,十一月便收了尾。
胤祥那会儿正在铁路总督办衙门里核拨银折子,纸条送到案前,他盯着上头那行字反复读了三遍,端参汤的手腕偏了半寸,汤水洒出两滴,落在折子边角,慢慢洇成深色。
“来人,把这份电报送进养心殿。”
雍正当日落了旨意,京沉线首列军用专列于三月十五启程,装载粮草弹药,随车换防士兵一千名,由京城直发盛京。
三月十五,京城南郊车站。
站台上的兵列比去年那回运兵演练多了几分铁锈和硝烟味,一千名换防士兵披甲持械,刀鞘擦得透亮,辎重车厢里的弹药箱码到五层,粮袋塞满角落,捆绳绞紧后勒出深痕。
领兵的是京营副将穆尔赫,满洲镶黄旗出身,脖颈上有条旧疤,从耳后斜斜拖到锁骨,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站在站台边看过那一长列车厢,转头问了宁暖暖一句。
“九福晋,这车到了关外,还能照样跑吗?”
宁暖暖从机头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扳手,袖口卷到肘弯,小臂沾着黑油,额发也蹭了一层煤灰。
“穆副将,从京城到盛京,这车只停三处加水添煤,三日内必到。”
“你若不放心,到了盛京,你亲自点你手下一千人,少一个,我赔一个。”
穆尔赫咧开嘴,那条旧疤被笑纹扯动,弯出一道不好看的弧。
“成,我信九福晋这句话。”
汽笛拉长,白烟从烟囱里喷出来,飞虎号牵着三十节车厢离开站台,铁轮碾上新铺钢轨,铛声从近处一路滚到站台尽头。
宁暖暖没有随车北上。
她站在站台上,望着车尾那面小旗被风扯得越来越窄,最后没入远处枯黄树梢之间,这才把扳手别回腰侧,转身朝站外走去。
胤禟的马车仍旧停在站台西侧那个老位置,车帘卷着,他半个身子靠在车厢门框旁,今日没转核桃,两只手抱在胸前。
“不跟车去盛京?”
“不去,孙老三随车盯着就够了。”
宁暖暖踩着踏板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靴底带着站台上的碎煤灰,在车厢垫面上蹭出两道黑痕。
胤禟低头瞧了瞧那两道痕迹,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三天后等电报。”
宁暖暖把扳手从腰侧抽出来,搁到脚边,后背往车厢壁上一靠。
“要是三天到不了盛京,我自己跑过去,把铁轨逐根检查一遍。”
“三天到不了,你就去拆铁轨?”
“拆掉重铺。”
胤禟抬手放落车帘,帘布把外头的风声和煤灰味隔在车外。
“那我把赌注添大些,三天到了盛京,你欠我一顿酒。”
“我什么时候跟你喝过酒?”
“所以才说欠。”
马车碾过青石板往王府去,帘缝漏进来的日光落在车厢底板上,随着车轮起伏,一段一段往前挪。
三月十八,午后。
盛京站台上挤满了人。
东北将军阿尔泰穿戴齐整,站在站台正中,身后立着驻盛京八旗副都统和一众佐领,三月的关外尚未回暖,北风卷着冻土化开的腥气,还带着远处松林的苦涩气味,直往官袍底下钻。
阿尔泰的官帽被风顶得往后偏了两回,他抬手按住帽檐,视线一直落在铁轨尽头。
他已经在站台上候了两个时辰。
列车并未误点,只是他天未亮便来了,茶换过三遍,在站台上来回踱了十几圈,靴底把石板踩出一层暗亮。
远处铁轨尽头冒出白烟,阿尔泰按着帽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汽笛声从远处送来,被北风扯得又长又薄,站台上的官兵全都朝那边伸长了脖子。
火车进站。
车速降下来,铁轮碾过道岔,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三十节车厢首尾相接,贴着站台缓慢滑过,最后停住。
车厢侧门从里头推开。
穆尔赫第一个跳落车,靴底落在站台石面上,他站稳后回身一挥,士兵们从车厢里接连涌出,甲片碰撞声密匝匝响成一片,一队接一队登上站台列阵。
阿尔泰大步走过去,把这些士兵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了一遍。
脸上有血色,腰背挺直,甲胄齐整,刀鞘上的光亮还没褪,哪里瞧得出走了三千里路,倒更接近清晨刚从校场收操出来的模样。
他又转头查看车厢。
弹药箱一口一口抬下来,箱面干净,封条齐整,粮袋码在板车上推往仓库,每一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