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山海关外的风能把人脸刮出血口子。
宁暖暖站在燕山北麓一处山坳口,皮袄外头套着短打,裤腿扎进羊皮靴里,还是觉得风从领口往脖子灌。她身旁的测量杆被风吹得摇了两摇,杆头红布条刮得笔直,朝东北方向扯出去,一松手就能飞走。
京沉线出了山海关便进了燕山馀脉,这段山不算太高,可一座接一座绵延不断,铁路要从山腹里穿过去,隧道避不开。
勘测数据送回来时,宁暖暖把线路图摊在大营桌面上,三处隧道的位置标得清楚。第一座在古北口东侧,穿过一道石英岩山梁,全长四百丈。第二座在凌源北面的灰岩带,六百丈。第三座最长,松岭隧道,七百丈出头,从一座花岗岩山脊底下穿过去。
三座隧道同时施工。
爆破队是从南岭工程调过来的老班底,领头的孙大头如今手下管着六十多号人,每一个都经过南岭花岗岩的锤炼,钻孔装药点火出渣,闭着眼也能按步骤往下走。
“东家,这批岩头比南岭的软些。”孙大头蹲在古北口隧道入口旁,手掌按住新露出的断面,掌下传来的触感跟南岭那种硬到绝望的花岗岩不同,稍微带了点粗砂感。“石英岩脆,一炮下去崩得碎,倒省了后头清渣的功夫。”
“脆有脆的坏处。”宁暖暖走到洞口,抬头看了看顶部的岩层走向,层面斜切进山体,角度不算陡,但裂隙比南岭那座密了不少。“顶板容易松,每进十丈就得上支护,别省这道工,省一回塌一回。”
孙大头连点头。他跟这位东家跑了四年工程,什么时候该省,什么时候不能省,心里早就有一杆秤。
三座隧道日夜两班轮换掘进。白天一班干十二个时辰,夜里另一班接上。入冬后天黑得早,到下午申时,洞口外便暗下来,工匠们在洞里点着油灯干活,橘黄灯火把岩壁照得忽明忽暗,凿石的铁声从洞深处传出来,在山谷里来回荡。
松岭隧道是最难啃的一段。
七百丈的花岗岩山体,跟南岭同一路货色,铁钎碰上去只留白痕,得靠火药一寸一寸往里轰。宁暖暖亲自蹲在这条隧道里盯了四天,从钻孔角度到装药量,每一轮爆破前都要核算一遍。
第三天夜里,她从隧道里出来,靴底带着碎石灰,肩上落了一层岩粉,头发里夹着细碎石屑,脸上只剩眼白是干净的,其馀地方全是灰和汗混出来的泥浆色。
胤禟的营帐搭在工地后方半里处的背风坳里。他这趟跟来关外,没插手工程上的事,却把后勤管得严实。粮食补给,冬衣棉被,伤药汤药,全从京城银庄的渠道走,隔三天便有一车物资送到。
宁暖暖掀开帐篷门帘进去时,胤禟正坐在行军矮桌旁看信。桌上搁着一只铁壶,嘴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两只瓷碗。
他抬头,瞧见她那副模样,袖中核桃停了半拍。
“你这是从矿洞里挖出来的?”
“隧道里出来的,差不多一个意思。”宁暖暖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伸手去够那只铁壶。
胤禟把壶柄往她那边推了推。“烫。”
宁暖暖的手已经握住壶柄,铁柄滚烫,换了别人早缩回去了,她掌心的厚茧隔着热意,倒了一碗水灌下去,烫得呼了一口白气。
“松岭隧道进度怎样?”胤禟把信折好塞进袖口。
“日均推进四丈,比南岭那会儿快了一倍。”宁暖又倒了一碗水,这回没急着喝,捧在掌心焐手。“南岭那时候是头一回大规模爆破,什么都在摸索,如今队伍熟了,流程也顺了。”
“那还要多久打通?”
“照这个速度,四十天左右。”她把碗搁到桌面上,水面晃了晃。“另外两座短的更快,古北口那座再有十天就能贯通。”
胤禟从桌下摸出一只布包,包里是热乎的肉饼,用油纸裹着,打开后还冒着腾热气。
“吃。”
宁暖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饼皮酥脆,肉馅里搁了胡椒,辣意从舌尖窜到鼻腔,被冻了半天的身子从胃里往外暖起来。
“你从哪儿弄的肉饼?营地里那几个伙夫可做不出这味道。”
“我让人从锦州城里买的,跑了四十里路,还没凉透。”
宁暖暖三口两口吃完一张饼,又去拿第二张。手伸到半路,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小九子。”
“恩。”
“你每天光给我送饭,自己不闷得慌?”
胤禟靠在行军椅背上,两枚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不闷,看你们炸山挺热闹。”
“那明天跟我进洞看一趟?”
“进去干什么?”
“让你见识一下,七百丈的山洞里头什么动静。”宁暖暖把第二张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混开口。“上回南岭那次你没走全程,这回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