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散后,养心殿西暖阁。
沙俄驻京使臣伊万诺夫被内侍领进来时,脚步尚算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嘴边还挂着出使场上练熟的客套弧度。
他在大清京城待了三年,宴饮朝会见过不少,自觉已经摸清这位清国皇帝的脾气。
雍正坐在暖阁正中,御案上摊着一份折子,朱笔横在笔架上,红墨还湿着。
梁九功引使臣行礼之后,退到殿角侍立,衣袖贴着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张廷玉坐在右侧,手里托着一只锦匣,匣盖合拢,手指轻轻按在盒沿上。
“伊万诺夫。”雍正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折子上,“你到京城三年,可曾去城南看过火车?”
通译把这句话转过去,伊万诺夫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满洲话答了一句。
“看过一次,壮观。”
“壮观二字用得不错。”雍正这才抬起眼皮,视线从使臣脸上扫过去,“那你也该知道,朕的铁路正在往东北修。”
伊万诺夫嘴边弧度没有散,垂首行了个西洋礼。
“听说了,祝贺陛下。”
雍正没有再绕客套,偏头看了张廷玉一眼。
张廷玉起身上前,把锦匣打开,里头搁着两样东西,一份羊皮卷,一枚铜徽章。
锦匣被放到伊万诺夫面前的矮案上,匣底衬着黄绫,铜徽章躺在上面,表面花纹虽被刀子刮过,残存的双头鹰轮廓在烛光下仍能辨清。
伊万诺夫低头看了一眼。
他嘴边弧度还挂着,后颈那块肉却跳了一下。
“这是朕的勘测队在关外抓到的人身上搜出来的。”雍正说得沉,字字落在殿砖上,“羊皮卷上的俄文,朕找人翻过,写的是铁路测量走向,还有关键桥涵位置。”
通译这回转述得慢了半拍,舌头在两种话里绊了一下。
伊万诺夫开口时语速快了不少,通译听完,弯腰回话。
“使臣说,他对这件事并不知晓,也许是边境流民假冒俄人行事。”
雍正端起茶碗,碗盖碰了碰瓷沿,发出轻响。
“流民假冒?”他吹开茶面浮沫,却没有饮茶,“朕的人审过了,供词在这里。”
他抬了抬手,梁九功上前,将一份密封口供递到使臣面前。
伊万诺夫展开纸页,目光扫过上头的俄文部分,手指收紧,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口供里写得明白,据点名字,上级军官名字,命令下达的日期,接头暗号,全都有。
殿内安静了几个呼吸。
雍正把茶碗搁回案上,碗底碰到木面,响声清脆。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使臣面前三步处停下。
伊万诺夫抬头看过去。
这位清国皇帝身量不算高,可人一站到跟前,那股逼人的劲从上方罩下来,逼得他后颈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雍正语调反而收得更稳,说话时两手背在腰后,“两国交往,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朕心里有数。”
伊万诺夫等着后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朕有一句话,你替朕带给你家沙皇。”
雍正转身往御案走了两步,手掌落在案面那张全国铁路图上,按住京沉线那道粗墨痕。
“朕的铁路修到盛京,三天之内,一万精兵和五百门火炮就能从京城送到关外。”他侧脸看向使臣,话音不急,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再往后修到宁古塔,修到黑龙江,你们从尼布楚到雅克萨那几千里冻土上的据点,在朕的炮口底下,跟纸糊的一样。”
通译翻完这段话,自己的手都在抖。
伊万诺夫嘴边那点客套弧度终于挂不住了。
他还想维持体面,颧骨边的肉却绷了起来,整张脸皮都被扯紧。
“再有下次。”雍正收回手,在御案后重新坐下,又拿起朱笔,“朕不介意让火车拉着兵马和火炮,一路开到你们的尼布楚去。”
他低头批起下一份折子,朱笔在纸面上走动,再没有多分给使臣半眼。
“送客。”
梁九功上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万诺夫行礼告退,靴底踩在殿砖上,步子比进来时碎了不少。
他后背那件礼服已经被汗浸透一片,正面还看不出来,可梁九功送到殿门口时,瞧见他后脖领口洇开的水痕,连衣领边沿都湿了。
当夜,俄使馆里的灯亮到四更。
伊万诺夫坐在书房里写密报,蘸了三回墨,才把第一行字写完。
窗外寒风灌进来,桌上蜡烛被吹得歪斜,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