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秋,工部大堂里议了一场铁路次序,人倒是坐满了,话却各奔各的道。
六条铁路线摊在桌面上,川汉线那头咬定蜀道难行,再不拨银凿山,前头勘出来的线全要搁荒,沪汉线这边又搬出上海码头,说洋商船货日日堆在江边,通商口岸晚通一天,白银便要在潮气里白耗一天。
胤祥坐在主位,面前铺着全国铁路规划图,手边那碗参汤浮着热气,苦药味混在纸墨味里,慢慢往堂中散。
自从接下铁路总督办,他身量清减了一圈,肩背却比病中挺拔许多,陈太医开的药也从每日三碗减成两碗,勉强算是从病榻边上挪回人间。
堂官们议到第三回,嗓门一个赛一个硬,胤祥把茶碗往桌面上一放,瓷底碰木面,清脆一响,满堂话头跟着收了回去。
“诸位大人,翻来复去讲的都是银子往哪条线投,可还有一笔帐,你们有人认真算过没有?”
他伸手点住规划图右上那片空白较多的地方,纸面上写着东北二字。
“京沉线。”
工部侍郎俯身细瞧,衣袖擦过图边,带起一点纸响。
“十三爷,京沉线原本列在第二批,明年才该动工。”
“等不到明年。”
胤祥起身,手掌在东北那片地界上拍了两下,图纸被拍得轻轻起伏。
“东北驻军的粮草军械,全靠车马顺官道拖送,一到冬日,大雪封道便是三四个月。”
“关外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跑坏马匹也要十来天,若是正常行军,月馀才见得着京城城门。”
他指腹从山海关往北移,停在盛京那个小圆点上。
“沙俄若趁冬季南压,等京城援兵赶到关外,仗早打完,地方也早换了旗。”
堂中无人接话。
沙俄这根刺,六部官员心里都有数,年年冬天都有边报递来,说黑龙江以北又见沙俄兵马活动,可边境安稳了几年,朝堂便总有人觉得还能再拖。
胤祥不等旁人出声,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凉苦味顺着喉头往下滑,他眉心皱了皱,又将茶碗放回原处。
“京沉线一通,三日可达盛京,五日可抵宁古塔。”
“兵马三天送到关外,比从前快十倍还不止。”
他侧身朝何玉柱示意。
何玉柱捧着折子快步上前,鞋底擦过青砖,带起细碎声响。
胤祥接过折子,在桌面摊开,纸页边角还带着昨夜折叠留下的硬痕。
“这是我同九嫂商议过的预算和工期。”
“京城到盛京,铁路全长两千里出头,沿途设站十二座,工期一年半到两年。”
“先期激活银三十万两,后续拨银按工程进度分批发下。”
工部侍郎吸了一口凉气,胡须被气息带动,轻轻抖了抖。
“三十万两才算激活银?后头还要添多少?”
“后头要添多少银子,去同户部问明白。”
胤祥把折子合起,放回案上。
“今日我只定一桩事,京沉线提到第二优先,津济线与京沉线一并激活。”
当日下午,折子送进养心殿。
雍正翻完折子,没有迟疑太久,朱笔落下一个准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拨银三十万两为激活资金,着十三阿哥与宜亲王福晋共同督办。
旨意送到宜亲王府时,天色已经黑透,院墙外的更声刚敲过一遍。
宁暖暖正在后院练石锁,一只手托着八十斤石锁做弯举,小臂线条被灯火照得分明,汗珠沿着腕骨往袖口里滚。
何玉柱把旨意念完,她连石锁都未曾放下,换了另一只手接过旨意纸,草草扫过两遍。
“三十万两做激活银,够用了。”
何玉柱还没退出院门,月亮门那头便传来脚步声。
胤禟拎着一盏灯笼走进来,身上穿着家常长袍,灯火把他半张脸照得暖黄,另一半藏在夜色里。
“京沉线这件事,十三弟已经来信说过了。”
他把灯笼挂到廊柱上,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你又要离京?”
宁暖暖换手继续举石锁,八十斤的铁疙瘩在她掌中起落,轻省得跟茶壶差不了多少。
“勘测队先出发,我后头再跟过去。”
“山海关以北那片地形,必须亲自踩一遍,纸上画出来的线,终究隔着一层纸。”
胤禟从袖中摸出两枚核桃,在掌心慢慢转动,木壳相碰,发出轻而碎的声响。
“关外冷。”
“我不怕冷。”
“我知道你不怕冷,可我怕。”
宁暖暖把石锁墩到石墩上,铁底撞上石面,咚的一声,石墩表面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