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春,京广全线通车已经九个月。
九个月前,道口站旁还铺着田埂,沟边长着杂草,风一吹便露出湿泥,如今站前一带挤出上百间砖瓦房,青砖灰瓦夹在货栈棚顶之间,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新镇子的模样。
离站台最近的那条街,被车轮和马蹄碾得又硬又平,两边铺面一家接一家,卖布匹的,卖米粮的,卖农具的,打铁的,做棺材的,连给骡马钉掌的小棚子都支了起来。
这还只是沿线小站。
武昌车站旁边的新城区,已经变得让去年到过此地的人都要认路半天。
潘振承骑着那匹跑了上万里的矮脚马,从广州一路沿铁路线往北巡视各站分号,抵达武昌时,他在车站外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街面,半晌没有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
去年他来的时候,车站东面还是一片荒滩,几棵歪脖子柳树斜栽在河泥边,旁边只有一口井沿破损的旧井。
如今荒滩上房舍挨得密密实实,两层三层的不少,最高那栋竟然起到四层,青砖外墙,木栏阳台,底楼开茶馆,二楼住客,三楼四楼堆货,楼后还有伙计推着板车进出。
街上人声混着车轮声,挑担的从南边挤过来,推车的从北边让过去,牵骡子的骂骡子不听话,客商操着南腔北调谈价钱,茶馆门口搭着凉棚,等车的人把凉棚坐得满满当当,茶碗碰到桌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通泰行武昌分号,就开在离站台最近的铺面上。
潘振承把马拴在门口木桩上,刚跨进门坎,掌柜已经迎出来,把帐本翻开递到他面前。
“东家,这是这个月的流水帐册。”
潘振承接过帐本,只扫了一眼,拇指便停在纸页边上。
月入两千三百两。
去年开张头一个月,帐面只有四百两,他那会儿还觉得这桩买卖开局不差。
九个月翻到将近六倍,这个涨法,连他这个在十三行风浪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也觉得舌根有点发干。
帐本合上以后,他绕到铺面后头的仓库查看货物。
仓库里货垛堆得齐整,从广州运来的丝绸和茶叶占了大半,一角还压着北边下来的皮货和药材,麻绳捆口干爽,箱面封条完整,半点水路长途转运后的霉潮气也没有。
进货出货全走火车,比走水路快,比走陆路省,折损又少,帐房先生每拨一次算盘,银子便在珠声里多滚一圈。
“各站分号的月报,都送到了没有?”
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抱出一摞信封,信封角上还沾着驿路尘土。
“十六个分号,已经到了十四个,桂阳和韶州那两个站偏远些,估计还要再等两天。”
潘振承拆开信封,把十四份月报一封一封铺在柜台上。
一串数字排开,收入最少的站也有八百两,武昌和广州两处都过了两千两。
十四个分号合到一处,月入将近两万两。
信纸重新收拢塞回信封时,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了好几遍。
去年投进铁路沿线地产和铺面的银子,加起来不到五万两。
九个月下来,本钱已经收回,还多出一截,往后每开一天铺子,都是净赚。
“东家,九福晋上个月来信,说下半年津济线和沪汉线也要通车,让咱们提前去看铺面。”
掌柜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单独收着的信。
潘振承展开信纸,上面是宁暖暖那笔利落字迹,行文短,意思却硬实。
津济线七月通车,天津到济南沿途设站八座。
沪汉线十月通车,武昌到上海沿途设站十二座。
好位置先到先得,别让别人占了便宜。
潘振承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掌心在掌柜肩头拍了两下。
“备马,我今日就去天津看地。”
这封信的抄本,同一天也送到了胤禟手里。
胤禟收到信时,正在京城九合银庄总号盘帐。
柜台后头,帐房先生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铜珠来回碰撞,把整间堂屋都填满了。
胤禟看完信,手腹沿纸面摩过一下,信纸边缘被他磨得轻轻发响。
“弘历。”
里间传来一声应答。
弘历从帐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沓票据,袖口蹭了两点墨痕,自从被胤禟拉来帮忙看帐,他在银庄里泡了快半年,如今算盘,票据,银票贴现这些活计,多少也摸出了门道。
“九叔有什么吩咐?”
胤禟把信递过去。
“津济线和沪汉线沿途站点,你去选址开银庄分号。”
他伸手点了点信纸上的站名。
“八座站加十二座站,二十个站点,每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