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把茶盘放到旁边矮凳上,认真琢磨了一下。
“细柴起火快,粗柴耐烧。
“那我要是把一根粗柴劈成二十根细柴,火苗能粘贴去的地方多了,火势是不是更旺?”
何玉柱嘴巴动了动,茶盘边沿还沾着一点水珠,他憋了半晌也没憋出句整话。
宁暖暖原本也没指望他答上来。
她把铜管丢回铁件堆里,铜管碰到铁壳,叮当滚了两圈。
人已经站起来,几步走到墙上钉着的锅炉剖面图前。
图上画着现用火车头锅炉,炉膛里一根大烟管从前通到后,热烟顺着烟管走,烟管外头包着水。
烟气先烤热管壁,管壁再把热传给水,水吃了热,才变成蒸汽。
可一根大管子,受热的面就那么点,再往炉膛里添煤,水能吃到的热也有限。
宁暖暖拿起炭笔,把图上那根大烟管划掉,在原来的锅炉空间里添上密密麻麻的细管。
一根改成六十根,每根不过拇指粗,可六十根铜管排在一处,总受热面翻了好几倍。
热烟从炉膛里出来,分进六十根细管,铜管外头全贴着水,热气不再从一条粗道里白跑,产汽的速度自然能往上蹿。
这还只算第一处。
她又翻开第二页图纸,上头画着汽缸和配汽阀。
现用的平板滑阀开合粗笨,蒸汽进出汽缸时,总有一段行程被阀面挡住,白白漏掉功夫。
她在旁边重新画了一套凸轮配汽机构,阀门何时打开,开到多大,何时收住,都能靠凸轮轮廓调出来,让蒸汽在汽缸里把力气用足再排出去。
第三页画的是排汽回收。
旧机头排出去的废汽还带着馀热和馀压,直接喷进烟囱,除了带起一股白气,什么都没留下。
她在排汽管后头加了一只引射器,借废汽馀压把新鲜空气带进炉膛,炉火烧得更旺,废汽也算多榨出一点用处。
三页图纸画完,宁暖暖把炭笔丢到桌面上,掌心的黑灰蹭到脸颊,她也懒得管。
“何玉柱。”
“在。”
“去武昌,把这三张图送给郭小铁,告诉他,照图改一台机头出来,二十天内我要看见成品。”
何玉柱把图纸卷好,塞进油布套里。
“东家,要不要顺道给郭师傅带句话?”
“带什么话?”
“这活儿新,工期又赶,小的想着,要不要给郭师傅宽宽心。”
“不用宽他的心。”
宁暖暖端起茶碗,热茶灌下半碗,喉咙里那点炭粉味才被压下去。
“你就跟他说,这台车头改好了,我亲自开第一趟。”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碰出一声脆响。
“要是他做得不结实,把我坐散了架,我回去就拿他新长出来的眉毛算帐。”
何玉柱脖子缩了一下,抱着图纸快步出了小作坊。
十六天后,武昌铁场。
郭小铁从新锅炉后头钻出来时,脸上煤灰混着铜绿,耳朵边还夹着一根细铁丝。
六十根烟管焊进炉壳,他带着四个徒弟熬了九天。
每一道焊缝都灌水试过,哪怕只渗出半点湿痕,也得把那处重新刨开再焊。
配汽凸轮是他亲手磨出来的,铸模出来的件尺寸不够细,他就拿砂轮一点点修,修完再用量尺一遍遍卡,磨到该贴合的地方半点不跑,才肯让徒弟装上车头。
新机头组装完毕那天,胤禟的马车也到了武昌。
车帘掀开,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油纸里裹着两只卤鸭腿,还透着热气和卤香。
“你怎么又来了?”
宁暖暖从机头底下钻出来,后背蹭了一道黑油,发梢也沾了铁屑。
胤禟把油纸包递到她手上。
“听说你要亲自开车,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把车开翻了,没人把你从铁堆里捞出来。”
宁暖暖撕开油纸,扯下一只鸭腿咬了一口,卤汁顺着肉皮渗出来,烫得她舌尖一缩。
“我这力气你又不是没见过,真翻了,我自己把车头掰正。”
胤禟靠在车厢边,袖中两枚核桃慢慢滚了一圈。
“车头取名没有?”
“郭小铁取的。”
宁暖暖朝机头侧面抬了抬下巴。
铜板上錾着两个字,红漆新刷,还没被烟火熏旧。
飞虎。
十二月二十,试车。
飞虎号停在武昌车站铁轨上,后头挂了十五节满载货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