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铁路网章程才公布七日，各省请求动工的折子便带着赶集的闹劲，齐刷刷挤进了胤祥新设的铁路总督办衙门。
津济线从天津城外落下第一根桩，川汉线在宜昌江边开挖基坑，京沉线的测绘队已经踩进山海关外的黑土地，靴底带回来的泥又黑又沉，抖都抖不干净。
三条线路同时铺开，沿途六个省的铁料采买单子摞在胤祥案头，从桌面堆到桌角，纸页边沿参差支棱着，高度差点赶过旁边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
麻烦跟着铁料单子一道进了门。
佛山铁场的信先送到，郭小铁那手字比往常更潦草，横竖笔画带着火气，墨迹里都能瞧出赶工的急劲。
三座高炉满负荷烧了四十天，炉膛里火舌没歇过片刻，出铁量已经顶到炉壁能承的上限。
津济线催铁轨，川汉线催桥梁件，京沉线催道钉和鱼尾板，三路信使在铁场门口挤成一团，若非门房拦得快，差点连马鞭都要抽出来。
郭小铁在信里写得明白，眼下铁料缺口至少六成，单靠现有炉子往外吐铁，填不上这个窟窿。
太原铁场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山西巡抚亲自跑到炉门外催货，被郭小铁派过去的徒弟拦在厂房门口，说师傅正在里头听音验件，谁来了都不能进去扰工。
巡抚在炉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炉口热浪一波一波扑出来，官袍后背烤出一片焦黄，脸上也糊了一层炭灰。
回到衙门后，他连茶都没顾上喝，便写了一封折子递进京城，说太原铁场产能吃紧，请朝廷另想办法。
胤祥把三地铁场的产能报表摊到宁暖暖面前时，她正在宜亲王府后院搬石碾子。
三百斤的石盘被她两手托在身前，从院东挪到院西，粗糙石面蹭过掌心旧茧，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个深印，砖缝里的浮灰被震得往外冒。
“九嫂，三条线同时开工，铁料缺口全摆在这里了。”
胤祥把报表贴到她路过的石桌边，纸页被晨风掀起一角，又被他用参汤碗沿按住。
“照眼下生铁产量来算，单是补齐铁轨的料，就得等上一年半。”
宁暖暖把石碾子妥妥当当搁到墙根，掌心在衣摆上擦了两下，转身坐到石桌旁。
报表被她拿起来扫过两遍，炭笔在纸角写下几组数字，笔头摩过纸面，发出短促的沙响。
“生铁不够用了。”
胤祥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凉下来的药味更冲，苦意贴着舌根往上窜，逼得他鼻梁皱了一下。
“那怎么办，再建三座高炉？”
“建炉能办，可远水救不了眼前这场火。”
宁暖暖把炭笔搁下，手指腹沿着报表上那行缺口数字划过去，纸面被拖出一道黑痕。
“症结落在铁料成色上。”
“生铁发脆，拿来铺轨，火车碾上两三年就得换，今日省下的工，三年后要连本带利添回去。”
胤祥把参汤碗放回桌面，瓷底碰到石面，磕出清脆一响。
“你的意思是？”
“炼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巧得跟吩咐人端饭添茶差不多。
胤祥跟着她跑了几年铁路，早已算不上外行，铁和钢的差别，他心里也有几分数。
铁料软，受力久了容易裂，钢料硬中带韧，同样一根轨，换成钢制，少说能多扛好些年。
“钢并非炼不出，佛山也做过几炉。”
胤祥眉头收紧，目光落在报表旁那几行产量数字上。
“可产量太低，一炉铁料来回折腾半个月，最后拣不出几百斤好钢，打刀剑尚能凑用，拿来铺铁路，连杯底都填不满。”
宁暖暖站起身，从石桌下抽出一卷白纸，往青砖地上一铺，蹲下去便开始画图。
炭笔在纸面上刷刷游走，几十个呼吸过去，一座炉子的截面便立在纸上。
炉身呈梨形，底部留着进风口，顶上开了出烟道，两侧标出转轴位置，旁边密密写着尺寸，角度，温度，还有进风量的计算数。
“转炉。”
她用炭笔点了点炉身中央那片空腔。
“把熔化的铁水倒进这只炉子，从底下用鼓风机送空气进去，气流穿过铁水，把里面多馀的碳和杂质烧掉，留下来的便是钢。”
胤祥俯身凑近图纸，鼻尖差点碰到纸面，炭粉的干涩味钻进鼻腔。
“就这么简单？”
“道理不绕人，做起来处处卡手。”
宁暖暖在炉壁内侧又画了一圈阴影，笔画压得重，炭粉在纸上积成一层暗色。
“炉膛内壁必须砌耐火砖，温度一起，寻常砖头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