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到,京城满城桂花香,甜味从墙根钻到廊檐下,连清晨的风都带着花粉的暖意。
胤祥站在怡亲王府后院廊下,被那股桂花气扑了鼻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喷嚏落下之后,他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
四个月了。
陈太医拿人参汤药把他从病榻上吊了四个月,药碗一盏接一盏往肚里灌,到后来舌根常年发苦,喝清水都带着药渣味。
这四个月的苦没有白吃,如今他站在廊下,胸口那团闷堵散得干净,呼吸往肺里走,顺畅得连肋骨都松开了些。
他抬手按住腕脉,脉搏在皮肉底下稳稳跳着,不急不乱,倒有几分三年前还没病倒时的劲头。
“王爷,该用早膳了。”
何玉柱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捧着食盒,食盒盖边冒着热气。
“不吃早膳了,进宫。”
何玉柱愣在门边,食盒险些贴到门框上。
“进宫?陈太医说您还得再养一阵子……”
“养了四个月,再养下去,人都要在屋里发霉了。”
胤祥理了理袖口,迈下廊前台阶。
“备轿。”
养心殿里,雍正正批折子,朱笔蘸着红墨,在奏折边上落了半行批语。
见胤祥进殿,雍正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气色是好些了。”
“臣弟来请旨办差。”
胤祥行过礼,站直身子,腰背挺得笔直。
雍正搁下朱笔。
“什么差事?”
“全国铁路。”
胤祥站在御案前,衣摆垂在膝边,字字说得清楚。
“京广线已经通车,津济线正在修,川汉线还在勘测,后头还有京沉线和京兰线。”
“几条线路一铺开,各省都在抢工匠,抢铁料,抢银子,若无人居中调度,迟早要搅成一锅乱粥。”
雍正看了他片刻,指腹在御案边沿点了两下。
“你的身子骨撑得住这件差事?”
“撑不住,也得撑住。”
胤祥答得没有绕弯子,喉咙里还带着久病初愈后的涩音。
“臣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外头的事全靠九嫂一个人扛着。”
“长江大桥,京广南段,军列演练,哪一件不是她亲自操持?”
“她能办事,可再能办事,也只有两只手,不能把天下所有铁轨都抓在掌心里。”
雍正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空白谕旨上,手指又在案面边沿点了几下。
“行。”
他重新提起朱笔,在谕旨上落下几行字。
“加封你为铁路总督办大臣,全权协调各省铁路建设事宜。”
笔锋收住后,他又添了一句。
“不许再把身子累垮。”
“真累垮了,朕不饶你,你九嫂也不会饶你。”
胤祥接旨退下,出了宫门之后,脚步比进宫时轻了不少。
轿子停在宫门外,他却没有上轿,沿着长安街一路走过去,拐到宜亲王府门口,让门房进去通传。
宁暖暖在后院见的他。
她今日没出门,身上穿着半旧石青短褂,袖口卷到肘弯,手里还攥着一根炭笔,指缝里沾满黑灰。
“十三弟,你怎么来了?太医放你出门了?”
“我自己放自己出门的。”
胤祥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何玉柱赶忙把茶碗端到石桌边。
茶水还烫,他端起来含了两息,才把那口热茶咽下去。
“我来找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全国铁路网。”
胤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石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大清疆域图,边角已经卷毛,纸面上用墨笔画了几条粗线,标着眼下已经通车和正在筹建的铁路。
宁暖暖在他对面坐下,把炭笔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碎末落在青砖缝里。
她扫过地图,手已经伸到纸面上。
“你想怎么画这张网?”
“京广是主干,南北已经贯通。”
胤祥的手指点在京城和广州之间那条粗在线。
“如今缺的是东西向。”
他的手指从武昌往西划过去。
“川汉线,打通四川。”
接着又从济南往东划。
“津济线,连上海口和北方海港。”
他的手指再从京城往北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