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雍正南巡回京还不到十日，兵部的折子便送到了养心殿御案上。
那折子出自兵部尚书卢焯之手，字写得端正，行文也收着分寸，可里头提的事，比往常兵部那些调防换防的条陈大胆得多。
京广铁路既然已经全线通车，朝廷能不能借这条铁路线试一回军务调动，择京营精锐一千人，披甲带械，从京城乘火车南下武昌，亲眼验一验铁路运兵到底经不经用。
雍正看完折子，没有当即批朱，只把那张纸搁在御案右侧，让它在一摞奏折旁边安安分分躺了三日。
三日后的早朝上，他当着六部堂官的面，将折子里的意思念了一遍，殿里一时只剩玉笏轻碰衣袖的细响。
末了，雍正只落下一句话。
“准，着宜亲王福晋协办军列事宜。”
消息传到宜亲王府时，宁暖暖正在后院石墩旁练引体向上，两只手扣着门框横梁，身体一上一下，衣袖滑到肘弯，小臂肌肉在日光里绷出清楚的线条。
何玉柱一路小跑进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把旨意内容说得断断续续，尾音还带着喘。
宁暖暖松开横梁跳落在地，靴底踩住青砖，掌心在衣摆上抹了两下灰。
“运兵？一千人？”
“是，京营精锐，全副武装。”
她走到桌边，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脑子里已经把车厢数目，兵器安置，煤水补给，一项一项拨开了。
一节车厢坐五十人，一千人便要二十节载人厢，刀枪弓弩和辎重粮草不能跟人挤在一处，至少还得挂八到十节货厢。
三十节车厢一挂上去，机头牵引力能不能吃得住，沿途坡段要不要添补机，哪些站点必须提前备足煤水，这些细处都得逐项敲定，半分含糊不得。
胤禟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银庄分号送来的信，听见运兵二字，脚步在廊下慢了半拍。
“兵部总算开窍了？”
“早该开这个窍了。”
宁暖暖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带出的水圈洇在木面上。
“铁路修通那天起，我就等着他们问这一句。”
“那你忙你的，银庄广州分号开张在即，我那边也脱不开身。”
胤禟把信折好塞进袖口，转身往书房走，帘子前又停住，回头瞧她。
“演练那天我去看。”
“来就来，别站得太靠近，一千号兵马齐动，马蹄踩到你靴面，我可不替你喊疼。”
“你什么时候替我的脚喊过疼？”
“没有过，以后也没这个打算。”
胤禟哼了一声，挑帘进了书房，竹帘落回门框，啪地打出一记轻响。
宁暖暖低头瞧了瞧掌心的硬茧，凉茶留下的湿意还贴在皮肉纹路里。
一千人的军列，比运货麻烦十倍。
货物不会喊饿，不会闹肚子，不会因为车厢里闷热跟旁人拌嘴打架。
人不成。
她蹲下身，从桌底抽出一卷白纸铺在青砖上，又从耳后取下炭笔，俯身开始画车厢编组图。
准备用了八日。
宁暖暖把车厢分作三类。
载人厢加了通风窗和侧门，门口拓到能并排通过三人，落车时不必在踏板前挤成一团。
辎重厢底板加装铁环，刀枪架子焊死在厢壁上，车轮颠簸时，兵器不会从架上滑落伤人。
另有两节车厢改作临时伙房，灶台用铁板固定，烟囱穿过车顶，沿途能烧热饭，也能供热水。
七月二十三，演练日。
京城南郊车站的站台上，一千名京营精锐列队立在铁轨旁，甲胄齐整，刀鞘擦得泛亮，旗帜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领兵的是京营参将赵德柱，四十出头，脖颈粗壮，两手背在身后，目光始终落在铁轨尽头那团尚未出现的白烟处。
他没有坐过火车。
他手底下这一千号兵，也没有坐过火车。
兵部尚书卢焯站在站台高处的观礼位上，身旁陪着弘历和张廷玉。
胤禟的马车停在站台西侧，车帘卷起，他靠在车厢里，两枚核桃在掌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木壳相碰，响声被风揉得零碎。
宁暖暖走到赵德柱面前。
“赵参将，规矩我说了三遍，你还记得清楚吧？”
赵德柱抱拳，甲片随着动作碰出一串轻响。
“记得，上车按编号入座，不许擅自走动，不许探头出窗，到站听哨音落车，落车之后立即列阵。”
“好。”
宁暖暖转身，朝孙老三抬手示意。
汽笛拉响，白烟从车头烟囱里涌上来，又被晨风带向站外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