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广全线通车的消息在朝堂上滚了半个月,雍正忽然落下一道旨意,六部尚书当场被砸得说不出整话。
朕要南巡,坐火车。
旨意递进军机处时,张廷玉手里的笔尖差点扎透奏纸。
皇帝南巡,自康熙朝起便有旧章,走运河,乘龙舟,沿途行宫早修得齐整,水路护卫也各有定制。
如今皇上要改坐火车,礼部翻遍旧档,也翻不出半条能照着办的例子。
“陛下,礼制上恐怕……”
“什么礼制?”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茶碗托在掌中,碗盖轻碰瓷沿,发出细细一声响。
“朕修这条铁路,前后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如今铁路通了,朕亲自坐一趟,还得去旧例里找准许二字?”
张廷玉把馀下的话咽回腹中,喉间只轻轻动了一下。
旨意送到宁暖暖手里时,还带着一道口谕,御用专列的车厢由你监制,务必妥当。
宁暖暖接旨那日,正在王府后院喝粥。
粥碗搁到桌面上,她捏着旨意纸看了两遍,纸边被她手腹上的茧子蹭出细响。
“皇上要坐火车南巡?”
何玉柱弯着腰站在旁边,袖口贴着裤缝,回话回得利索。
“旨意上写得明白,七月初一起驾,沿京广线南下,终点广州。”
宁暖暖把旨意折好,夹进袖口里。
“车厢要我盯,给我多少天?”
“距七月初一,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改三节车厢,够用。”
她站起身,半碗粥还搁在桌上,热气往上冒了两缕,便被晨风吹散。
“去把佛山铁场那边的木工班头叫来,另外通知孙老三,把车况最好的那台机头调回京城。”
十八天里,宁暖暖把三节车厢从底盘到窗框都翻修了一遍。
第一节是御座厢。
她没弄那些晃眼的金漆花活,雍正不是爱铺张排场的人。
车厢内壁包了一层紫檀薄板,木面反复打磨过,手掌粘贴去温润顺滑,没有半点毛刺。
座椅做得宽,椅面铺了三层棉垫,外头套着靛蓝素缎,人坐下去,腰背都能托住。
窗户比普通车厢开得大一圈,铜框嵌得严实,玻璃用的是佛山新出的平板料,透亮干净,看不见气泡。
第二节是书房厢。
矮案摆在窗下,旁边立着书格,笔墨纸砚全都备齐。
案面嵌了防滑铜条,行车有颠簸时,笔洗也不会沿着桌面滑到地上。
书格里加了暗扣,书册推进去之后能扣牢,车厢晃动也不会散落。
第三节是侍卫厢。
这一节用不着讲究,硬木长凳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信道,十二个侍卫坐下歇脚,刀鞘也不至于互相顶着。
胤禟来车站看过一回。
他绕着御座厢走了一圈,手掌在椅面上按了按,棉垫回弹得厚实,缎面被按出浅浅凹痕。
“皇上这屁股底下坐的,比我那马车舒坦多了。”
“废话。”
宁暖暖蹲在车厢底盘旁边,正检查弹簧减震,袖口蹭了一片黑油。
“你那马车四个木轮子,他这是铁轮走铁轨,稳当程度差了十条街。”
胤禟没再争这个,把核桃收进袖子里,去侍卫厢的长凳上坐了坐,又起身拍掉袍角上的木屑。
“我能跟着去吗?”
宁暖暖从底盘下面钻出来,额发蹭了油灰,脸颊边也多了一道黑印。
“你想去?”
“难得坐回火车南巡,总比闷在京城盘帐有意思。”
“那你自己跟皇上请旨,别拿我当借口。”
七月初一,专列从京城南郊车站启程。
雍正登车那日,排场收得不算大。
梁九功带了四个太监伺候,十二名御前侍卫分坐第三节车厢,张廷玉和弘历随驾同行。
胤禟也来了,旨意上写的是宜亲王随扈,实际却是他自己跑到养心殿磨了半日,才把这趟差事磨到手。
宁暖暖没有坐御座厢。
她待在第二节书房厢里,手边摊着沿线运行图,每过一站,便拿炭笔核对时刻,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排又一排黑点。
火车出了京城,过直隶,进入河南地界。
沿途各府州县的主官提前两日便得了通知,起驾当日,全都换上正装,列队站在站台迎驾。
第一个大站是保定。
保定知府带着府衙上下三十多号人立在站台上,从天没亮站到日头升起一竿高,靴底踩得发麻,小腿肚子一抽一抽,才见远处冒出一团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