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鸣了三声,车速放慢,贴着站台边缘滑过去。
御座厢的窗帘没有放下,保定知府远远望见窗后坐着一道明黄身影,端正坐在椅中,手边搁着一只茶碗。
他膝盖一弯,正要跪下去。
火车没停。
三十多号官吏的膝盖弯在半路,落也不是,起也不是,一个个互相瞧着,袖摆在风里抖了两下。
等他们回过神,火车已经驶过站台,白烟从头顶飘散开去。
保定知府直起腰,官帽边沿还歪了一点,脸上全是没转过弯来的茫然。
“这……皇上没有停车?”
旁边的通判小声提醒。
“旨意上写的是不停靠,各站列队行礼即可,圣驾不落车。”
保定知府这才想起那行字,连忙整理官帽,朝火车远去的方向遥遥拜了一礼。
站了大半个时辰的双腿这才回过劲来,酸麻从脚踝一路爬到膝弯。
车厢里,雍正通过车窗看着站台上那排官员从眼前掠过。
车速不快,刚好能看清每个人的脸,也能看清谁的衣摆沾了灰。
“张廷玉。”
“臣在。”
“保定知府站姿倒还规矩,就是官帽戴歪了。”
张廷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折子,闻言抬头往窗外望去。
火车已经驶远,站台上的人影缩成一排黑点。
“臣没瞧清。”
“朕瞧清了。”
雍正端起茶碗,盖碗里的热气贴着杯沿散开。
“从前坐龙舟南巡,运河两岸官员跪了一地,朕坐在船舱里,隔着帘子什么都瞧不真切。”
他吹开茶面浮沫,茶香混着车厢里的木气,淡淡散在御座厢内。
“如今坐在这车里,窗户大,谁的官帽歪了,谁的靴子脏了,谁站着打瞌睡,朕都能看见。”
张廷玉合上折子,腰身往前弯了些。
“陛下圣明。”
“少说奉承话。”
雍正搁下茶碗,背靠椅背。
窗外的田野一片接着一片往后退,麦子已经收过,只剩短茬贴着地面。
偶尔掠过一汪水塘,白鹭从水面上飞起,翅膀才扇了两下,便被火车甩到后头。
“从前南巡走运河,来回三个月。”
他的视线停在远处一片村庄上,屋顶低矮,炊烟被风吹得斜斜散开。
“如今四日到广州,再四日回京城。”
“天下之大,再没有朕想看却看不到的地方。”
火车过了武昌,上了长江大桥。
雍正站起身,走到窗边。
桥面从脚下一路伸向前方,两条铁轨在日光中泛着亮色,车轮碾过桁架,发出沉沉的节奏声,铛,铛,铛。
窗下便是长江,水面翻着深绿波纹,远处有帆船顺流而下,船上的人仰头望着桥上的火车,有人摘下斗笠,用力挥了两下。
“梁九功。”
“奴才在。”
“这桥,朕头一回走。”
梁九功弯着腰,手扶着车厢门边,没敢抬头往窗外瞧。
他怕高。
雍正望着江面,唇边那道紧绷的纹路慢慢松了些。
铁路通则天下安。
这句话,他在折子里看过,在朝堂上听过,也听宁暖暖说过。
可直到此刻,他站在车厢里,脚落车轮碾过一千一百丈铁桥,两边长江水日夜奔流,那几个字才在胸口落了实处。
火车驶离长江大桥时,宁暖暖从书房厢走到御座厢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帘外站了片刻。
帘缝里能瞧见雍正站在窗边的侧影,双手背在腰后,脊背挺得笔直。
宁暖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厢。
胤禟靠在书房厢角落里,两条腿伸直,搁在对面长凳上。
两枚核桃在他掌心里慢慢转着,木壳相碰,响声轻而碎。
见她进来,他往旁边挪出半个位置。
“看什么去了?”
“看皇上过桥。”
宁暖暖在他旁边坐下,肩背靠着车厢木壁,运行图被风翻起一角。
“什么表情?”
宁暖暖把双手枕到脑后,唇角偏了偏,车窗外的江风正从缝里钻进来,吹散她鬓边一点碎发。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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