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广州北岸料场上,最后一根铁轨落进道槽,铁面贴住枕木时,旁边几个工匠的肩膀都松了一截。
道钉砸进木头里的响动,从南端一锤一锤传到北端,刘大牛把手里的铁锤高高举起来,嗓子喊得发沙。
“通了!”
这两个字没走快马,顺着半年前架好的电报铜线,从广州一路爬到武昌,又从武昌钻进京城南郊的车站。
那条铜线是宁暖暖让人从佛山拉出来的,沿着铁路杆架往北铺,风吹日晒半年,头一回传的便是京广全线贯通的信。
京城收到电报时,胤禟正在银庄里盘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伙计捧着纸条进门,连气都没喘匀。
他扫完纸条,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帐本啪地合上,人已经站了起来。
“备马车,去车站。”
六月十二,第一趟全线直达列车从广州装货启程。
车厢里码着三十箱丝绸,二十箱茶叶,十箱瓷器,另有五筐鲜荔枝,筐底垫着冰块,筐面盖着湿棉布,凉气从竹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冒。
这趟车不载客,只拉货。
宁暖暖要亲眼试一回,四千里铁轨跑下来,车况如何,货损多少,沿途加水加煤的站点能不能接得上趟。
她坐在第一节车厢里,手边摊着记录簿,列车每过一站,她便记下到站时辰,行车速度,煤水消耗。
炭笔写到武昌时,笔头已经磨短了半截,手背上也蹭了一片黑灰。
过长江大桥那一段,车速降到最低。
车轮碾过桥面铁轨,桁架里传出沉沉的嗡声,贴着车厢底板一路往人脚底钻。
从车窗往下望,江水翻着浑黄浪头,九座桥墩从窗外一座接一座退过去,墩顶石面被六月日头晒得发亮,先前施工留下的几道铁锈印,还横在灰白石面上。
宁暖暖把手掌粘贴车窗框。
车身的震动顺着铁框传到掌心,一下一下,匀称,干净,没有杂音。
“这桥,稳当。”
她收回手,在记录簿上写下四个字,桥段正常。
火车过了黄河铁桥,进了直隶地界。
六月十六清早,车头吐着白烟,驶进京城南郊车站。
站台上的人,比宁暖暖预想得还要多。
户部派了两个郎中过来验货,工部来了一个主事盯卸车流程,栏杆外还挤着七八个商号掌柜,一个个伸长脖子朝铁轨那头望,帽檐都快顶到栏杆上。
胤禟的马车停在站台西头,车帘卷起,他人站在车外,穿了件月白长袍,今日没有转核桃,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进站的车头上。
火车停稳,宁暖暖从车厢里跳下来。
四天路程,她换过两回衣裳,这会儿身上穿着石青短褂,头发绾得利落,脸上倒还干净,只是靴底沾了一层煤灰,踩在站台石板上留下半个黑脚印。
胤禟迎上两步。
“几天?”
“四天整。”
宁暖暖把记录簿塞进布包,朝他伸出四根手指。
“六月十二从广州出发,今日六月十六进站,中间停了九个站加水加煤,另有两个站换了司炉班。”
胤禟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后头车厢。
工人已经开始卸货,丝绸箱子一口一口抬下来,箱面干净,封条也完整。
“货物怎么样?”
“丝绸和瓷器先看着没出事,茶叶还没开箱验,等会儿闻了再说。”
宁暖暖说着,转头朝后头喊了一嗓子。
“荔枝呢?把荔枝筐先搬过来。”
两个工人抬着一只竹框小跑过来,筐面的湿棉布还带着凉气。
棉布掀开一角,红壳荔枝挤挤挨挨躺在碎冰上,壳面水珠还没化干,阳光一照,红得发亮。
宁暖暖伸手捞出一颗,指甲掐开壳,白嫩果肉露出来,汁水顺着壳缝渗到她手上。
她把荔枝递到胤禟嘴边。
“张嘴。”
胤禟低头瞧着她沾了汁水的手,嘴角动了动,还是张嘴把那颗荔枝叼走了。
果肉在齿间破开,甜汁淌到舌面,还带着冰镇过的凉意。
“四千里路,荔枝都没烂。”
他嚼了两下,抬手擦掉嘴边一点汁水。
宁暖暖自己也剥了一颗。
甜得正好,果核小,汁水足,和广州树上现摘下来的差不了多少。
“当年杨贵妃吃个荔枝,要跑死多少匹马。”
她把荔枝壳丢进竹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如今四天从广州到京城,冰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