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宁暖暖离京南下，先坐火车到武昌，再在武昌换了马，带着测绘队往南勘线。
京广南段那条路，她早在图纸上来回走过七八遍，哪一段贴着丘陵走，哪一段穿过河谷，哪一处必须架桥，脑子里早有帐本。
可图纸终归隔着一层纸，真要定线路，靴底不踩进泥里，心里那点数就不够硬。
从武昌往南，头两百里还算顺当，过了岳阳地界，地势便开始起伏，山丘一座挨着一座冒出来，路基若要走直线，就得削坡填谷，半点偷不得懒。
宁暖暖骑在马上，炭笔别在耳后，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托着一卷地形图，马蹄走过一段，她便在图上补一段标记。
跟在后头的测绘队十来号人，被她带着翻过三座山头，衣裳后背全叫汗水浸透，鞋底糊着黄泥，走到后来，连说话都带着喘音。
“东家，歇歇吧，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刘大牛蹲在路边揉膝盖，喉咙干得发涩，嘴唇边起了一圈白皮。
“再走两里，到北岭那条溪边再歇。”
宁暖暖没有回头，马鞭在掌心里轻轻一转，视线仍旧扣在前头山口。
刘大牛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先是晃了半步，才咬着牙跟上队伍。
他跟着这位东家干了快两年，早把她嘴里的两里听明白了，真走起来，少说也得三里开外。
可抱怨归抱怨，两条腿该迈还得迈，谁让她定出来的路，最后总能省下最多的工夫和银子。
勘线一走就是半个月。
等宁暖暖把全线路径敲定，回到武昌大营时，佛山那边郭小铁的信已经送到案头。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墨迹干脆，连多馀寒喧都没有。
三座高炉全部复燃，日出铁二十根，梁段模子已照新图改好，眉毛长回来了，别惦记。
宁暖暖把信递给何玉柱，让他收进工程文档。
何玉柱捧着信纸，忍不住咧嘴。
“东家，郭师傅这回没开口讨烫伤膏。”
“说明他总算长了记性，知道站炉口太近要遭罪。”
宁暖暖把桌上的图纸卷起，顺手用布绳扎紧，语气里带了点懒散的笑。
七月初一，广州段正式动工。
这一回与当初修京城到武昌那段大不相同。
那时工匠多是生手，连铁轨该怎么铺，道钉该怎么下，都要宁暖暖一处一处盯着教。
如今调来的工头和骨干，全是在黄河铁桥和长江大桥两处工程里滚出来的人，刘大牛管路基，孙大头管桥涵，各自领着一摊人马，泥水里泡过，铁梁底下熬过，手上都有真功夫。
宁暖暖只需在关键节点上拍板，馀下杂活，自有人把线头一根根接住。
工程一开，南边的银钱也跟着动了起来。
广州十三行那边的消息，是潘振承亲自送到工地上的。
这位通泰行大掌柜骑着一匹矮脚马，从广州城一路颠了三天，到工地时满脸尘土，帽子歪在后脑勺，裤腿上沾着黄泥，可人一落地，精神头倒比赶路前还足。
“福晋，您猜怎么着？”
潘振承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笑得眼角皱纹都挤了出来。
“铁路还没修到广州城下，沿线那些镇子的地皮，价钱先翻上天了。”
宁暖暖蹲在路基旁，正抓着一把碎石检查铺设密度，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涨到什么数？”
“三倍只是起步。”
潘振承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两只手搓了搓，掌心里的灰也顾不上擦。
“车站选址的消息刚放出去，附近一亩地，原先五百两都没人接手，如今有人开到五千两。”
宁暖暖把掌心那把碎石颠了颠，石料大小还算匀称，棱角却磨得不够，落在掌肉里有些扎手。
“你卖了没有？”
“没敢卖。”
潘振承忙摇头，袖口被泥水甩出两点褐痕。
“我琢磨着，这地往后只会更值钱，眼下卖出去，等于把银子往外推。”
宁暖暖站起身，拍掉掌心碎石灰，灰粉顺着衣摆落到靴面上。
“别一个人抱着地契吃独食。”
“把消息透给那几家信誉还过得去的行商，让他们在沿线建货栈，客栈，饭铺。”
潘振承眼珠子一转，立刻听出里头门道。
“车站旁边的生意，提前占位？”
“对。”
宁暖暖取下耳后的炭笔，在路基图纸上添了一道线。
“铁路通了，人来人往，吃饭要地方，住店要地方，货物卸车也要地方。”
“你通泰行的货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