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喷着蒸汽,车轮碾上铁轨,铛铛的节奏从桥头传向桥面。
后头挂着十节车厢,第一节装着石料作配重,后面九节空着,车厢门窗全部打开,日光从里面穿过去,能瞧见对面的江水。
铁轮轧过第一跨铁梁。
桥身传来均匀震动,那点震感沿着桁架往下走,最后落到江底桥墩上,被水声吞没。
两岸安静了两个呼吸。
那两个呼吸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铛,铛,铛,一声接一声,稳稳往南岸去。
随后人声卷了起来。
龟山堤上先喊起来,上万人的嗓门搅在一处,听不清谁喊了什么,只剩那股声浪一层接一层往江面推。
蛇山那边也跟着接上,对岸百姓拼命挥手,有人把帽子抛到半空,有人蹲在地上磕头,还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跳又喊。
鞭炮不知是谁点燃的,噼里啪啦从堤坡上载下来。
锣鼓也响了,武昌城里的狮子队不知何时挤进人群,两只布狮子在堤上翻腾,红黄布面被日头照得晃眼。
火车走到桥中央。
宁暖暖站在台上,隔着人声望向江面。
那列火车拖着白烟,行在一千一百丈铁桥上,两侧是翻涌的长江水,头顶是五月青天。
桥面铁轨在日光里亮成两道银线,火车从银在线碾过去,稳当得叫人心口发热。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掌心那道旧疤被自己的指甲硌到,疼意轻轻顶了一下。
胤禟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他没有开口,只伸手柄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廓时停了半息,指腹擦过耳垂上那只金镶玉坠子,触感微凉。
宁暖暖侧了侧头,没有转身。
“小九子。”
“恩。”
“桥通了。”
“我看见了。”
火车驶到南岸时,蛇山脚下站满了接车的人。
汽笛又拉了三声长响,白烟散进蛇山坡上的树丛里,惊起一片扑棱棱的鸟影。
弘历站起身,两掌合在胸前。
他往台下看了一眼,又往桥上看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到宁暖暖身上。
“九婶,桥通了。”
宁暖暖转回身看着他。
“通了。”
她的目光越过弘历,落到远处奔流的江面上。
“从今往后,长江上再没有天堑这两个字。”
台上另一侧,胤祥坐在太师椅里,一只手撑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眼框里亮得厉害。
他没有站起来,陈太医不许他站。
可从火车鸣笛那一刻起,他的手便一直攥着扶手,手背上的筋络清清楚楚,没有松开过。
何玉柱蹲在他椅子旁边,偷偷拿袖子擦了把脸。
胤祥偏头瞧他。
“你哭什么?”
“小的没哭,风迷了眼。”
“五月哪来的风迷眼。”
何玉柱不敢再分辩,低头用袖口用力揉了揉鼻子。
那天下午,火车来回跑了三趟。
每跑一趟,两岸便响起一回欢呼。
到后来,连差役们也不拦人了,站在堤上跟百姓一道喊,嗓子哑了还不肯停。
卖茶水的老板今日生意好得离谱,一壶茶两文钱,卖出去三百多壶,茶叶都不够泡,最后只能兑白开水。
有人端着碗找过去,说茶水太淡。
老板往桥上一指,嗓子喊哑了还在笑。
“淡什么淡,今天是长江大桥通车的日子,白开水喝进嘴里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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