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胤祥的营房里也收到了封赏的消息。
陈太医给他把完脉，正收拾药箱。何玉柱把旨意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加双俸一年，赐上等人参十支”时，胤祥靠在床头，闭着眼没吭声。
“十三爷？”何玉柱以为他睡着了。
“我听着呢。”胤祥睁开眼。“皇上赏九嫂什么了？”
“黄金二百两，还有皇上亲写的桥匾，‘大清长江第一桥’。”
胤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该赏。这座桥，一多半的骨头是她一根一根扛起来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江面上那座刚合龙的铁桥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横在水上，稳稳当。
“何玉柱。”
“在。”
“替我传句话给你们王妃。”胤祥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就说这桥修得好，比我当初想的还好。往后碑上刻字，除了‘天堑通’，把皇上那七个字也刻上，摆在最当中。”
何玉柱应了，退出营房。
胤祥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药味在屋里散不开，苦得发涩，可他这会儿心里，竟品出一点别的味道来。
两年前，他跟着这个九嫂从佛山铁场一路走到黄河，再走到长江。这一路上，他见过她揍人，见过她算帐，见过她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单臂顶住裂口，也见过她攥着断缆把两万斤铁梁生拽住。
这世上能修铁路的人不少。可能把整条铁路扛在肩上的女人，他就见过这一个。
弘历接到旨意的当天，就动身了。
按往常的规矩，皇子出京办差，仪仗、护卫、随员，样都要备齐，光是收拾行装就得三五日。可这一回，弘历只带了张廷玉和十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直奔京城车站。
他要坐火车去武昌。
这条京广铁路，京城到武昌这一段，去年十月就已经全线通车。弘历早想亲自坐一趟试，只是一直腾不出空。这回奉旨南下主持通车大典，正好借着这趟差事，把全线走一遍。
车站设在京城南郊。弘历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停好了一列火车。车头是最新那台，孙老三亲自从武昌调回来押车，后面挂着一节专为皇子改的车厢，外头看着朴素，里头却铺了软垫，还摆了张小几。
“宝亲王，请上车。”孙老三站在车头平台上,朝弘历拱手。
弘历上了车厢，在窗边坐下。张廷玉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几份沿途要处理的公文。
汽笛拉响，白烟从囱里腾起。车轮开始转动，起初慢，接着一点快起来。站台、送行的官员、南郊的房屋，一样一样往后退去。
弘历趴在窗边往外看。
“张相，你说这车能跑多快？”
张廷玉抬头。“回王爷，据说满负荷时，一个时辰能走上百里。”
“一个时辰一百里。”弘历在心里默算。“京城到武昌，两千馀里，若是不停，二十来个时辰就到了。”
“中途要停车加水加煤,还要在几个大站换班。”张廷玉补了一句。“九福晋算过,全程约莫两天半到三天。”
弘历没再说话，视线又转回窗外。
火车出了京城地界，进了直隶平原。田野一望无际，四月的麦子刚抽穗，绿油一片，被火车带起的风吹得起伏。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听见汽笛声，直起腰往这边望。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追着火车跑了一段，跑不过，站在原地朝车厢挥手。
弘历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见火车的情形。
那还是黄河铁桥没修之前，第一台火车头在京郊试车。他跟着皇阿玛去看，那铁家伙冒着白烟，拖着车厢在铁轨上跑，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退，有人当场跪下磕头。他自己当时也心惊，只觉得这东西不象是人间该有的物件。
如今再看，火车已经成了寻常物。铁轨从京城一直铺到武昌，两千里路，坐着这铁家伙,三天就能走完。
“张相。”弘历开口。
“王爷请讲。”
“我在想一桩事。”弘历指了指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从前军队调动，从京城到武昌，快马加鞭也得走上大半个月，若是拖着辎重粮草，一个月都打不住。”
张廷玉放下手里的公文。“王爷是说……”
“若是用这火车运兵呢？”弘历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一列车挂十节车厢，一节坐五十人，一趟就是五百。三天从京城到武昌，比从前快了十倍不止。”
张廷玉沉吟了片刻。“王爷这个念头，倒是新鲜。只是火车运兵，从未有过先例。”
“从前长江上也没有桥。”弘历笑了一下。“九嫂那句话说得对，从来没有的东西，不代表往后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