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龙的消息还是走的八百里加急。
四月二十,快马进了京城,一路踏碎正午的青石街,直奔紫禁城。奏报送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批一份河南的赈灾折子。梁九功双手柄那卷加急文书递上去,眼皮都不敢抬。
雍正拆开,只扫了两行,人便从御案后头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撤,腿脚蹭着金砖,发出一声闷响。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主子动了怒,赶忙把腰弯得更低。
“梁九功。”
“奴才在。”
“朕问你,普天之下,可有第二座桥跨得过长江?”
梁九功不敢乱答,只斟酌着回:“回皇上,古往今来,长江上从未有过桥。”
“如今有了。”雍正把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拍,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取笔来,大字的那杆。”
梁九功愣了半息,随即反应过来,小跑着去取那杆写榜书用的斗笔。笔管有大拇指粗,笔头蘸满墨,一提起来便往下坠。
雍正嫌御案窄,命人把那张丈许长的黄绫铺到殿中地面上。他挽起袖子,亲自蹲下身去,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全屏住了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也极稳。
大。清。长。江。第。一。桥。
七个字写完,雍正直起腰,端详了片刻,又在末尾添了自己的年号和一方私印的位置。墨迹未干,黑亮地摊在黄绫上,笔锋收处带着一股锐气。
“传旨内务府。”雍正把斗笔往笔洗里一搁。“照这七个字,用紫檀木制匾,四周镶金,越快越好。匾成之后,即刻送往武昌,悬在桥头。”
梁九功应了,转身要去传。
“慢着,旨意还没完。”雍正走回御案,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宜亲王府宁暖暖,督造长江铁桥,两年之期,一年半便成,赐黄金二百两。怡亲王胤祥,总揽全线,积劳成疾,加双俸一年,另赐上等人参十支,好生调养。工部主事郭小铁,铸梁有功,升正八品衔。”
一连串封赏报下来,梁九功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雍正顿了顿,末了又添一句。
“着令宝亲王弘历,代朕赴武昌,主持通车大典。”
这道旨意传到军机处,由张廷玉执笔誊写。
张廷玉写字的手,向来稳。可誊到宁暖暖那一行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息。
他心里默数。从佛山铁场那一桩生铁案子起,到黄河铁桥落成,再到今日长江大桥合龙,宁暖暖受的赏赐,他记不清是第几回了。可这一回的分量,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压手。
黄金二百两不算多。真正重的,是那七个字的匾额,是皇上亲笔,是“第一”二字。
张廷玉搁下笔,吹了吹墨。旁边一个年轻的军机章京凑过来,低声问:“张相,一个妇道人家,接连受这么重的赏,朝里那些老臣,怕是又要嚼舌头。”
张廷玉把誊好的旨意折起来。“嚼舌头的,去年在工部大堂被她拿算盘砸过一回,今年在养心殿被她一笔帐算得说不出话。这回长江桥立起来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嚼的?”
年轻章京讪地不吭声了。
张廷玉站起身,走到窗边。四月的京城,日头正好,宫墙外头的柳树抽了新条,绿得晃眼。他望着那片绿,忽然想起半年前,宁暖暖在养心殿里立军令状那一幕。
两年之内,长江铁桥建成通车。办不到,自请削封。
当时殿里那些人,多半等着看她的笑话。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存着三分疑。长江天堑,自古无桥,凭什么她一个女子就能修得成?
如今看来,是他们都小瞧了这个人。
“张相在想什么?”那章京又凑过来。
张廷玉收回目光。“我在想,往后再有人跟我说什么‘祖宗成法’‘自古没有’,我就把这道旨意抄给他看。”
——
旨意发出去的第三天,武昌那边就收到了。
宁暖暖接旨时,正蹲在桥头量最后一段护栏的间距。传旨的官员站在桥头等了小半刻钟,她才把手里的卷尺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宁福晋,接旨吧。”
宁暖暖撩袍跪下。旨意念到一半,她心里就有数了,无非是封赏。念到“大清长江第一桥”七个字时,她抬了眼。
那七个字,是皇上亲笔。
念完,官员把黄金和旨意一并交割清楚。宁暖暖谢了恩,起身时顺口问了一句:“匾额什么时候到?”
“内务府正在赶制,说是最迟五月初能送到。”
“行,等匾到了,正好赶上通车大典。”
送走传旨官员,何玉柱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