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长江大桥第九跨铁梁吊装收尾。
从正月底第一跨落到墩顶,到四月中旬第九跨坐进槽口,前后七十八天,风雨没有少来,麻烦也一件没落下。
中间断过一次钢缆,遇过两场大风,另有三回因为铁梁对接差了尺寸,不得不拆开重校。
每一回,宁暖暖都守在高台上,手里的信号旗从鲜亮挥到边角起毛,旗杆被掌心汗水磨出一层暗亮。
第十跨,便是最后一段。
这一段架在八号墩和九号墩之间,离南岸蛇山脚不远。
两座墩顶相隔一百二十丈,铁梁要从北端往南端送过去,梁头探出去越长,尾端配重吃的劲道越沉,稍有差池,整段梁身就会带着吊缆往江里栽。
四月十八,天晴。
合龙的消息早半个月就在武昌城里传开,传得比江风还快。
天还没亮,龟山和蛇山两岸堤坡上便挤满了人。
有人提着板凳抢位置,有人扛着自家铺子的木牌,牌面上写着恭贺大桥合龙,字写得歪斜,墨迹还带着湿光。
更远的官道上,马车和驴车堵成长队,车辕碰着车辕,牲口喷着热气,赶车人扯嗓子招呼也挪不开路。
武昌知府派来的差役在堤上来回拦人,嗓子喊到沙哑,人群仍旧一层一层往高处涌。
宁暖暖站在八号墩顶。
今日她没有守高台,最后一跨,她要亲自盯在梁头旁边。
铁梁已经架上浮桥推车,两台蒸汽起重机分立在八号墩和九号墩的临时平台上,五根钢缆从两端牵住梁身,斜交着吊起那段沉铁,慢慢往南岸送。
这一回,她把钢缆从四根加到五根。
正月里断缆那一遭,她记得清清楚楚,掌心那条疤到现在还在,吃过一次亏,就不能让同一个坑再绊第二回。
胤禟的马车停在北岸堤坡下。
今日他没有缩在车里,人站在堤顶,穿着一件深青长袍,外头没披大氅,掌里的核桃也不转了,两只手拢在袖口里,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江面那排桥墩和铁梁上。
何玉柱站在他身后半步,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
“九爷,东家说了,让您别站得太靠前,堤坡上有潮泥,脚底容易打滑。”
“闭嘴。”
何玉柱立刻把嘴合严实了。
江面上,宁暖暖的嗓音被风送过来,隔着宽阔水面听不分明,只能听出节奏,一句接一句,短促利落。
“左缆收半尺。”
“右臂转三度。”
“推车前进,速度放慢。”
铁梁在五根钢缆牵引下,朝九号墩顶一点点移过去。
梁头每往前伸一丈,两岸堤上的喧闹便少一层。
到最后几丈时,上万人的堤坡竟静得只剩江水拍墩的响动,还有钢缆绷紧时从绞盘里挤出的闷响。
宁暖暖蹲在八号墩顶边沿,双手扶着校准杆,视线穿过铁梁桁架中间的三角空隙,扣在对面九号墩顶那道楔铁槽上。
梁头探到九号墩上方时,位置偏了。
往左偏了两寸。
对面的校准员扯嗓子喊话,尾音被江风拖散。
“偏了,左偏两寸!”
宁暖暖没有等起重机重新调整,起身,两步跨到铁梁侧边。
梁身悬在她脚下半丈处,底下便是翻着细浪的长江。
她从墩顶跃下去,靴底落在桁架上弦杆上,身体压低,右手扣住梁侧斜杆,衣摆被江风撩到身后。
两万四千斤的铁梁在她脚下轻轻晃动,铁面传来的震感顺着靴底往腿骨里钻,她的重心却半分不乱。
她挪到梁头位置,俯身察看偏差,右脚踩住上弦杆端部,左手攥住梁头吊环旁的加强板,腕骨一拧,肩背顺势顶住那股偏力,把梁头从左往右硬扳了两寸。
两万多斤的铁梁,就这么被她徒手校回了方位。
九号墩上的工匠看直了眼,手里那枚楔铁举在半空,连锤子都忘了往下落。
“愣着做什么,砸楔铁!”
工匠这才回过神,铁锤抡下去。
铛。
第一颗楔铁嵌进铁板和墩顶之间的接缝里。
铛。
第二颗楔铁跟着入槽。
铛。
第三颗楔铁咬住缝口。
宁暖暖从梁面上站起身,踩着桁架上弦杆往回走。
每一步落下去,铁件都在靴底发出沉沉回响,那声音顺着梁身传出去,从八号墩一直传到九号墩。
最后一颗楔铁,由她亲手砸。
她走到梁身正中,蹲下身,从工匠手里接过铁锤和楔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