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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铁抵进最后那道接缝,她抬起铁锤,手臂上的布料绷出紧实线条。
铛。
楔铁没入缝里,铁面震动沿着桥身一路传开,从北岸龟山脚传到南岸蛇山下。
十跨铁梁,九座桥墩,一千一百丈。
合上了。
江面静了两个呼吸。
紧接着,两岸人声翻卷而起。
欢呼先从龟山堤上涌出来,蛇山那边随即接上,鞭炮不知是谁先点燃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锣鼓,混着人群嘶哑的喊叫,混着江面上的风,杂乱成一片往天上冲。
有人跪在地上朝桥头磕头,有人把帽子抛到半空,还有人抱住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蹦又喊。
卖茶水的老板把自家茶摊都撞翻了,碎碗滚了满地,他光着膀子在堤上乱跑,嘴里喊着什么,连旁边伙计都听不明白。
宁暖暖站在桥面正中央。
脚下便是长江。
一千一百丈桥面从她脚下往两头铺开,铁轨已经排好,枕木一根接一根伸到目力尽头。
桥面两侧护栏皆是铁件焊成,栏杆顶端被日头照得发亮,从北岸连到南岸,亮线在水汽里微微晃动。
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江水潮气,钻进衣领,又从袖口灌出去。
她的衣袍被风撑开,布料猎猎作响,几缕碎发从耳后飞到脸侧,又被风贴回颊边。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的旧伤已经长成硬茧,掌心那道正月断缆时划出的口子,留下了一条浅白疤痕,手腹上还有这几日抡锤校准磨出来的新茧。
这双手,从黄河到长江,从第一根道钉到最后一颗楔铁,一样一样都摸过,一样一样都扛过。
她攥紧手掌,又慢慢松开,粗硬茧皮在掌纹里互相摩擦,硌得掌心生疼。
胤禟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桥。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处,核桃被攥在掌心里,这回半点声响也没有。
风声和潮气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他的视线只停在她背上。
她的肩比两年前宽了些,也硬了些。
当初在王府后院里揍侍妾的那股蛮劲还在,只是如今这股劲撑起来的,早已不止一个后院,而是一千一百丈横跨长江的铁桥。
宁暖暖转过身。
她看见胤禟站在铁轨旁,长袍下摆被风拂到一侧,手里核桃安安静静,那双眸子落在她脸上,里头堆着的话,他自己大约也理不清。
“小九子,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砸最后那锤的时候。”
宁暖暖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桥面铁板被日头晒出热意,热气隔着靴底往上蒸。
“怎么样?”
她抬了抬下巴,朝两岸欢呼的人群示意。
“你媳妇干出来的活,还能入眼吧?”
胤禟把核桃收进袖子里。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她脸侧。
她脸上还沾着铁灰,被他手背蹭掉一块,灰印从她颊边移到他的手背上。
“能入眼。”
两个字落得低,被风削去一半,混在两岸喧声里,只有她听清楚了。
宁暖暖唇角往旁边偏了偏。
她没有多说,转身往北岸桥头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他。
“晚上陪我喝酒。”
“行。”
胤祥没有到江边。
他站在龟山半坡的营房门口,身上披着大氅,里面棉袍系得严实,腰间还垫着护带。
陈太医准他这个月开始下地走动,可路一走远,胸口便发闷,喘息也不顺畅。
何玉柱从桥头一路跑回来报信,额头全是汗,嗓子喊得发沙。
“十三爷,合上了,桥合上了!”
胤祥没有说话,只望着山脚下那座铁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桥面是一条灰色横线,横在绿水之上,从龟山拖到蛇山,稳稳当当地落在那里,江水从桥下奔流,桥身纹路不乱。
他攥着大氅领口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半晌,他转身往营房里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回头对何玉柱交代。
“替我跟九嫂说,天堑通那三个字,可以刻到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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