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铁场,二月十九。
厂房北面排着三座蒸汽鼓风高炉,炉膛里的火从腊月二十八烧到今日,中间没歇过半刻。
炉口吐出来的热浪,把两丈内的空气烤得发晃,工匠们在炉前站满一刻钟就得换人,稍慢些,眉毛和额前碎发便要卷出焦味。
郭小铁住在铁场,已经整整二十六天。
他把一张行军床搬进三号炉旁边的值班房,铁锤挂在床头,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缸里的茶水从来等不到凉透,因为他灌完一缸,转身又去茶桶里续满。
“出炉了!”
浇铸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号炉底的出铁口随即打开,橘红色铁水从炉膛里奔出来,沿着铸槽淌进模子。
那副模子是按宁暖暖送来的图纸开的,桁架梁段截面,每段长三丈五,两端预留铆接孔位,半分都不能差。
铁水灌满模子之后,表面浮起一层灰渣,铸工抄起长柄铁勺,把浮渣撇到旁边的渣盆里,手腕利落,一勺下去便收干净。
郭小铁蹲在模子旁边,等铁水外壳冷硬,才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柄短铁锤。
锤柄被汗水和掌肉磨得发亮,握上去已经没有半点木头毛刺。
铛。
他在梁段中部敲了一下,声响沉下去后收得干净,尾音不散。
铛。
第二锤落在梁段三分之一处,回声与第一下差不多,听不出空腔杂响。
郭小铁这才把铁锤插回腰间。
“这根过。”
旁边记帐的学徒在簿子上画了个勾,搪瓷缸子夹在胳肢窝下,另一只手柄簿页翻得哗啦响。
“师傅,今天已经出了十四根,加之前头库房里存着的,一共一百零三根。”
“还差多少?”
“东家要一百八十根,还差七十七根。”
郭小铁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炭灰和汗泥,这一抹,脸上又多了半道黑印。
“去催二号炉,他们今天才出了三根,手脚慢了。”
学徒应了,夹着搪瓷缸子,小跑着往二号炉去了。
郭小铁走到值班房门口,把门框当靠背,后脑勺抵着木头,两条腿往前伸直,靴底翘起来,脚趾头在靴筒里动了两下。
二十六天了。
他已经二十六天没踏出过这座铁场的大门。
第一天到佛山时,梁得胜在码头接他。
梁得胜瞧见他从船上跳下来,手里只提着一只布包和一把铁锤,背上连换洗衣裳都没带,嘴角当场抽了抽。
“郭兄弟,你这是来打铁,还是来逃荒?”
“打铁。”
郭小铁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布包里几件工具碰在一起,闷闷响了两声。
“东家说了,长江大桥的铁梁比黄河那批厚三分,长度翻倍,桁架截面也要放大,焊缝要比从前更经得住折腾。”
他抬手拍了拍腰间铁锤,锤头在布带上磕出一声钝响。
“我要是不亲自盯着,废品混上船运到武昌,眈误了工期,东家能把我连人带锤丢进长江里。”
梁得胜哈哈笑了两声,抬掌拍在他肩膀上,领着人往铁场里走。
从那天起,郭小铁再没离开过铁场。
他每日天亮起身巡炉,看火色,查风量,盯着铸工浇模,等铁件冷却之后,再一根一根用铁锤听音。
声响不对的铁件,当场标红,回炉重铸,没有半句讨价还价。
头三天,九根梁段被他判了废品。
铸工们脸上挂不住,有人蹲在炉台边嘀咕,说京城来的这位师傅耳朵太刁,一锤下去就定生死,未免太狠。
郭小铁没跟他们争辩。
第四天早上,他从那九根废品里挑出一根,命人架到试压台上,再把配重加到设计重量的七成。
铁件在试压台上撑了不到一刻钟,中段焊缝处裂开一道口子,裂缝顺着焊道爬出去三寸,铁渣从缝里蹦出来,打在试压台挡板上,叮叮作响。
铸工们围在旁边看完,再没人多嘀咕半个字。
从那以后,每根铁件出炉,必须过郭小铁这一锤。
他那柄铁锤,被工匠们私底下起了个名号,叫阎王敲。
被阎王敲判了死的铁件,谁也别想把它送出厂门。
二月底,佛山连下四天雨。
厂房顶上的瓦缝开始漏水,雨点滴到炉台上,嗞的一声化成白汽,水汽混着煤烟往人鼻子里钻。
郭小铁让人给三座炉子顶上搭油布棚,又带着学徒把排水沟清了一遍,才没让雨水灌进模子里。
雨天浇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