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铁水受冷不匀,外头瞧着成形,里头却藏着暗裂。
郭小铁把浇铸速度降了下来,原本一炉能出四根,雨天只许出三根,宁可慢些,也不拿桥上人命赌运气。
“师傅,照这个速度,月底怕是凑不够一百八十根。”
学徒抱着簿子站在他身后,嗓音里带着急气。
“凑不够,也不能把废品凑进去。”
郭小铁蹲在模子边检查浇口,食腹沿着铸口边沿摸过去,沾了一层细砂。
“东家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清楚。”
“什么话?”
“她说,铁梁架到江面上,底下站着几十条人命,上头跑的是整列火车。”
郭小铁把手上的细砂拍掉,灰尘落进炉台边的水痕里。
“一根梁出了毛病,掉下来的就不只是铁。”
学徒闭上嘴,把簿子抱得更紧了些。
三月初七,雨终于停了。
郭小铁在炉前守了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瘦了一圈,颧骨顶了出来,脸被炉火烤成深铜色,左边眉毛叫飞溅的铁花燎掉半截,剩下半截也卷了边,瞧着跟火燎过的毛笔头差不多。
可一百八十根铁梁,一根不少,全部铸成。
装船那日是三月初九。
码头上停着六条平底大船,吊机把铁梁一根一根从库房里吊出来,轻放到船板上码好,每根梁段之间都垫着厚木条,免得路上磨伤焊面。
郭小铁站在码头石台上,两手叉着腰,看着铁梁一根接一根上船。
日头晒得后颈发烫,他却站了足足两个时辰,脚步没挪开半寸。
最后一根铁梁吊上船时,他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船舷边,伸手拍了拍梁段侧面。
掌心落在铁面上,铁件回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这辈子打过最大的铁,以后怕是没有了。”
跟在他身后的学徒接了一句。
“师傅,福晋说了,以后还有更大的。”
郭小铁转头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没绷住,哈哈笑了出来。
他笑到后头,被炉烟熏了四十天的嗓子顶不住,咳了两声,咳完又接着笑。
“行,更大的就更大的,反正我这把锤子还没敲够。”
他从腰间抽出铁锤,锤面被磨得锃亮。
一百八十根铁梁,每根三下,五百四十锤。
锤面上多出来的那层亮色,便是这五百四十下磨出来的。
船队离港时,码头上的工匠站成一排送行。
有人挥手,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把草帽摘下来,朝船上晃了两下。
郭小铁没有挥手。
他站在码头尽头,看着六条船顺水离开,绕过江弯,一点一点从视线里退远。
搪瓷缸子里的凉茶被他灌下一大口,茶水顺着喉咙落进肚里,还带着铁锈气。
四十天了,连茶水都是这个味道。
三天后,宁暖暖在武昌北岸收到铁梁。
她站在卸货码头上,看着吊机把第一根梁从船上吊起来。
铁梁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焊缝平整,表面收得干净,只一眼便知道是被人细细盯过的活。
宁暖暖走到梁段旁边,伸出右手,掌心粘贴铁面,从梁头一直摸到梁尾。
手腹经过焊缝时,她停了一停,摁了两下。
焊道平滑,没有鼓包,也没有塌陷。
“这批梁,不错。”
何玉柱凑过来,低声禀道:“郭师傅在佛山守了四十天,眉毛都烧没了半截。”
宁暖暖收回手,掌心沾着铁面薄锈。
“回头让人给他送一盒烫伤膏,再送两斤好茶叶。”
她转身往高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脚。
“对了,告诉郭小铁,等大桥通车那天,我请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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