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武昌连落了三天细雨。
雨势不急,细针似的斜斜飘在江面上,远处蛇山叫雨雾遮住,只剩一团发暗的轮廓。
胤祥的营房里药气散不开,窗纸被水汽浸得发软,手掌推上去都带着潮意。
他靠在床头,两只枕头垫着后腰,手里翻着一本帐册,才看了几行便合上,过片刻又翻开,再合上。
陈太医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碰见他把帐册扔到床脚,被面被书角压出一道褶。
那张脸上不必写字,也看得出烦得厉害。
“王爷,您的脉象才安稳些,不能再让心火往上顶。”
“谁让心火往上顶了?”
胤祥把被角往胸口扯了扯,药味呛得他眉间又拧出一道纹。
“你这老头子一天进来八趟,我这火气,多半是叫你熏出来的。”
陈太医摸了摸白胡子,没敢顺着这话往下接,只把新熬的药碗搁到床头柜上,转身退了出去。
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是何玉柱。
“进来。”
胤祥早瞧见了他。
“十三爷,我家东家让小的把这卷图纸送来,请您过目。”
胤祥接过图纸,解开红绳,纸面在床上摊开。
被面不够宽,图纸两头垂到床沿下去,他抬手按住一端,另一端拿药碗压住,药汤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
图纸上画着长江大桥的最新全景侧视图。
九座桥墩从左到右排开,灰白墩身立在蓝色水纹之间,每座墩顶旁边都标了完工日子。
墩与墩之间,已有两段画上铁梁桁架,三角铁件层层交扣,炭笔线条细密,连铆钉位置都没漏下。
剩下七段跨度还空着,只用虚线连着两端桥墩,虚线旁边以红墨水写着预计完工时日。
胤祥的视线沿着图纸慢慢移过去,到第一跨铁梁旁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宁暖暖的笔迹。
正月廿八架设完毕,遇风暴,左缆断裂,已修复,梁体无损。
字写得急,几处笔画连着,象是人刚从工地上下来,随手记完便又被叫去忙别的事。
胤祥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掌落在左缆断裂四个字旁边,停了片刻。
“断了缆,她后来怎么处置的?”
何玉柱两只手在袖口上搓了搓。
“回十三爷,我家东家,她用手拽住了断缆。”
“用手?”
“用手。”
何玉柱的嗓门矮了一截,像怕惊着床上的病人。
“两万多斤的铁梁,东家一个人拽着断缆撑了快半刻钟,靴底在石板上磨出两道沟,手掌也划破了。”
胤祥喉间滚了一下,按在图纸旁的手收回去,改去攥被角。
“伤得重不重?”
“陈太医说只是皮肉伤,骨头无碍,养十来天便能好。”
何玉柱怕他忧心,又赶忙添了一句。
“九爷亲手给东家缠的纱布,如今每日都换药,东家也说不碍事。”
胤祥没有再追问。
他把图纸往身前拢了拢,又从第一座桥墩重新看起,一座一座看过去,看到第九座时,手停在墩顶旁那个日期上。
正月十五,九墩齐立。
从十月选址,到正月九座桥墩出水,前后不过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有两个月,他躺在这张床上,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笔。”
何玉柱愣了半息,连忙转身去桌上取笔。
笔架上搁着两支笔,一支狼毫,一支兼毫,他尤豫片刻,还是把狼毫那支递了过去。
砚台里还有昨天磨剩下的半池墨,墨汁稠了些,勉强还能下笔。
胤祥把狼毫蘸进墨里,笔尖吸足墨汁,一滴墨从毫端坠下去,落在被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顾不上被面,把笔移到图纸右上角的空处。
手腕发虚,细微地晃。
第一笔落下时,笔画偏了半分。
他停了一会儿,把胸口那股气慢慢顺平,手腕压住,再写第二笔。
天。
堑。
通。
三个字写完,狼毫搁到床沿。
字迹没有从前端正,天字末笔拖出一条细尾,通字最后一捺收得仓促,墨色也有深有浅。
可那三个字落在图纸右上角,整张桥图的分量便沉了下来。
何玉柱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袖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打扰。
胤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