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武昌城外连刮三天北风,到了第四天,风头总算歇下去,江面也收了脾气。
宁暖暖站在高台上盯着气象旗,旗布垂在旗杆旁,连边角都没有翻动。
“今天架梁。”
她从高台上跳下来,靴底踩过碎石,响声干净利落。
第一根主梁是整座大桥的骨架,桁架结构,长一百二十丈,重两万四千斤,从佛山走水路运到武昌,在北岸料场卸下以后,工匠们拼了整整七天才合成一体。
蒸汽起重机架在四号墩旁的浮桥平台上,两根主臂探向江面,铁钩咬住梁身中段吊环,四根手指粗的钢缆从主臂顶端垂下,把那根铁梁托在半空底下。
郭小铁蹲在起重机底座边,正调校锚定螺栓,扳手在他掌心里转了两圈,他抬头朝宁暖暖喊了一声
“东家,锚固都到位了,随时能吊。”
宁暖暖走到浮桥平台边沿,俯身查看四号墩和五号墩之间的水面。
两座墩顶都凿得平整,楔铁槽也开好了,只等铁梁落槽。
“起。”
蒸汽机吐出长长一声嘶鸣,绞盘开始转动,钢缆一寸一寸收紧。
铁梁离开支架时,两端先抬起来,随后中段也脱了地,整根梁横在半空,距离江面约莫两丈。
浮桥上的二十来号工匠全盯着梁身,有人攥着导向绳,有人扶着校准杆,嘴唇绷紧,喉结上下滚动。
两万四千斤铁件吊在头顶,谁也不敢多挪半步。
起重机主臂开始转向,铁梁朝四号墩那边移过去。
梁头慢慢探过墩顶,影子落在灰白石面上,一寸一寸往前爬。
校准员扯着嗓子喊道:“对正了,再往前三尺。”
就在这时,江面忽然翻了脸。
风从下游横扫过来,速度快到旗杆上的信号旗没来得及翻卷,整面旗布直接绷成一条直线。
灰绿色水面被风撕出密密白纹,浪头一排接一排从东往西扑来,撞在浮桥底部,整个平台都跟着晃荡。
铁梁在半空里摆动起来。
两万四千斤的桁架悬在高处,侧面吃了风,开始往东偏。
四根钢缆里,左侧两根吃力一下加重,缆身绷成硬线,钢丝之间挤出嘎嘎的闷响。
宁暖暖抬头那一瞬,左前那根钢缆绽开了。
钢缆从中段断裂,断口处散出一蓬银白毛刺,缆头弹飞出去,抽在浮桥栏杆上,栏杆木条当场断成两截。
铁梁左侧没了支撑,梁头往下栽去。
那一头坠下两尺,另一头还被剩下三根钢缆拖住,整根梁斜挂在半空,东高西低,被风带得来回摇摆。
浮桥上的人全乱了。
工匠们丢下手里的工具,有人朝后退,有人往平台边缘挪,有两个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甲板上。
工头嗓子喊到劈开:“都撤,快撤!”
梁体还在往下沉。
剩馀三根钢缆吃下超出限度的分量,缆身不断发出嘎吱声,绞盘上的固定栓也松动起来,铁栓在孔洞里被拽得乱抖,每抖一下,铁梁便往下落一分。
再断一根钢缆,整根梁就要砸进江里。
两万四千斤铁件从两丈高处坠下,砸到水面跟砸到硬地差不了多少,正下方还立着四号桥墩。
四个月的工夫,几十万斤石料,全系在那一根墩子上。
宁暖暖已经冲到起重机底座旁边。
断缆末端垂在平台上,散开的钢丝扎进甲板缝里,缆身有拇指粗,表面还沾着绞盘里的油。
她弯腰一把攥住断缆末端,钢丝扎进掌心,疼意从掌肉窜到手腕,她连眉头都没顾得上皱。
两只手柄断缆往胸前收了一圈,缆身绕过前臂,她脚跟抵住平台上的铁栓底座,腰背往后仰,整个人把分量沉到脚后跟上,硬生生把自己钉成一根活锚。
铁梁坠落的力道顺着断缆扑过来。
这股分量远远超过三百斤条石,也超过黄河那次半沉的围堰板。
两万四千斤的铁梁,偏坠的力臂再加之横风,传到缆绳末端,少说也有五六千斤拉力。
宁暖暖的靴底被拖着往前滑。
她脚下没有失稳,石板表面却被那股力道拖出两道白痕。
靴底磨过石面的响声听得人后槽牙发紧,碎石屑从她脚跟两侧迸开。
她被拉着挪了半步,脚趾扣紧靴底,硬把身子重新钉回原处。
缆身上的油被她掌心体温焐热,又混着血粘在皮肉上,钢丝咬进掌根,血从手缝里渗出来,滴到甲板上,又被风吹散。
铁梁终于不再下坠。
五六千斤的拉力被她一个人拦住,钢缆绷在她前臂和掌心之间,她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