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弯成紧到极处的弓,背脊上的肌肉隔着湿透的短打一块块鼓起,两条腿扎在石台上,纹丝不退。
“加固右缆,快!”
她这一嗓子吼出去,喉咙里泛着血气。
胸腔被极限发力挤得发闷,肺叶跟着发抖,血味直往上顶。
后头发愣的工匠终于醒过神。
郭小铁第一个扑过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一盘备用钢缆。
他把缆头往铁梁右侧吊环里穿,手抖得厉害,连穿两回都没送进去。
宁暖暖的声音从风里砸过来,沉得能叫人后背冒汗。
“手别抖,对准吊环,把缆头穿进去。”
郭小铁咬住牙关,把气息压回胸口,两手摁稳缆头,对准吊环,第三回终于穿了进去。
后面七八个工匠扑上来帮忙拉缆,把备用钢缆从梁身绕过去,两端固定到绞盘副轴上。
“固定好了!”
宁暖暖的手还没有松开。
她等着绞盘副轴的固定栓被砸进孔洞,等着备用钢缆吃上分量,等着铁梁不再摇晃,这才一根一根松开抓住断缆的手指。
掌心翻出来时,两只手全是血。
钢丝在她掌心里划出六七道口子,最深那道皮肉外翻,里面露出粉白色筋膜。
她把两只手往裤腿上蹭了蹭,血在裤面上留下两道深色印子。
风到这会儿停了。
来得急,走得也急,江面浪头一波比一波矮,没多久便只剩轻微碎纹。
铁梁稳稳悬在半空,四根原缆加一根备用缆,五条钢线把它托住。
浮桥上安静得只剩江水拍木板的响动。
工匠们站在后面,盯着宁暖暖的背影,有人腿还在打软,有人嘴唇哆嗦,有人喉咙滚了好几回,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郭小铁蹲在绞盘旁边,搪瓷缸子不知什么时候摔在甲板上,缸底朝天,茶水洒了一地。
他扶着绞盘站起来,两只手全是冷汗,在衣襟上搓了两下才勉强搓干。
“东家,您这手……”
“别废话。”
宁暖暖转身走到校准杆前,血还顺着手指末端往下滴,她连低头查看都没有。
“风停了,继续架梁。”
郭小铁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他认识这个女人快两年,从没见她因为受伤眈误过一刻钟的工。
铁梁重新吊起,慢慢朝墩顶移过去。
这一回再没人敢分神,二十来号人全盯着钢缆,盯着风旗,盯着校准刻度,连呼吸都收得比先前轻。
一刻钟后,梁头落进四号墩顶的楔铁槽。
铛。
第一颗楔铁砸进去。
铛。
第二颗楔铁跟着落位。
铛。
第三颗楔铁咬住了接缝。
梁稳了。
宁暖暖靠在起重机底座上,把两只手翻过来查看。
血已经开始结住,掌心的口子翻着暗红的边。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卷纱布,用牙咬住布头,单手给自己缠伤。
缠到一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纱布卷。
胤禟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浮桥,大约风暴一起,他便从马车里出来了。
他没有开口,手指捏着纱布,一圈一圈缠过她掌心,力道不轻不重,每过一道伤口便停半息,等纱布贴实了再继续绕。
缠完左手,他又拿过她右手。
“疼不疼。”
宁暖暖看着他低头绕纱布的侧脸。
“不疼。”
胤禟把纱布末端压进布层里,抬头瞧了她一眼。
他那张脸上没多馀话,嘴角却绷得发紧,下颌线条硬到发直。
“你再说不疼,我就当真信你这一回。”
他把她两只缠好纱布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片刻。
“下回再有钢缆断了,你让铁梁砸下去。”
“砸下去,四号墩就废了。”
“墩子废了能重建,你手废了呢?”
宁暖暖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我这双手,比那座墩子硬。”
胤禟没有再接她的话,转身往岸上走。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回来,断断续续落在浮桥上。
“晚上回帐篷,鸡汤在食盒里,凉了我也不管了。”
宁暖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好纱布的两只手,唇角偏了偏。
第一跨铁梁落座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