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病倒之后,宁暖暖把长江工地的章程重新翻了一遍。
先前的法子是一座沉箱接着一座沉箱往下放,胜在稳当,慢也是真慢。
一座沉箱从入水到桥墩冒出江面,前后要耗二十来天,九座桥墩照这个排法干下去,光墩基就能拖掉大半年。
她把桥位图摊在高台上,江风顶着纸角乱翻,四块铁锭分别压在图纸四角,炭笔沿着剖面图走了几笔,圈出六个点位。
“六台气泵一起开,六座沉箱同时下水。”
郭小铁站在高台底下仰头望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里的水早被江风吹凉了。
“东家,六台气泵一起开,铁管够不够接?”
“够,佛山上个月送来的铜管还剩三百丈,接六台气泵用不完。”
郭小铁舔了舔被风吹干的嘴唇。
“人手呢?一座沉箱要十二个工匠轮班,六座沉箱就得七十二个人。”
“河南段调三十个熟手过来,武昌本地再招四十个。”
宁暖暖把炭笔往耳后一夹,抬脚从高台上跳下去,靴底落在木板上,震起一点炭灰。
“三天之内,六台气泵全部摆到江边。”
郭小铁仰头把缸里的凉水灌完,搪瓷缸底往石头上一磕,抹了把嘴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又想起后头的事,扭头喊了一嗓子。
“东家,那第七座到第九座桥墩怎么办?”
“前六座基座浇完,把设备挪过去接着干。”
三天后,龟山脚下的岸边多出六台蒸汽气泵。
铜管从岸上弯弯曲曲伸进江面,每一根管子都接着水底一座铁箱,管壁沾着水汽,日头一照,泛出暗铜色。
六台气泵同时开动的时候,整片河滩都跟着发震,炉膛里的煤火烧得通红,六只烟囱往上吐烟,灰白烟带被江风扯散,贴着龟山坡脚飘出去。
宁暖暖站在高台上,两只手各握一面信号旗。
左旗往左一挥,一号点位开始放缆。
右旗朝右一送,三号点位拧阀加压。
两面旗交叉举过头顶,五号点位立刻开排水口。
六个作业点,十二组工匠班子,全靠她站在高台上盯着。
旗语是她自己定的,七个手势映射七道命令,工头们花了一天背熟,背不下来的,何玉柱把手势画在纸条上,贴到各点位的指挥杆旁边。
头一天还是乱了两回。
二号点位的工头把加压手势认成了减压手势,阀门方向拧反,箱内气压往下掉,江水顺着底部缝口往里渗,水面上冒出的气泡立刻不对劲。
宁暖暖在高台上一眼瞧见二号位水泡翻得急,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二号阀门反了,把阀门掰回来!”
江风把她的嗓音送出去,硬是盖过了气泵轰鸣。
二号位工头吓得肩膀一缩,连忙扑到阀门边,两手抱住铁柄往回掰,铜管里的震动这才顺回来。
到第三天,各点位总算跑顺了。
六个沉箱在江底蹲得安稳,气泵昼夜不歇地往里送气,工匠们分三班钻进箱里,挖基坑,清碎石,浇石料,出来时衣服被汗和水汽浸透,坐在岸边半天才缓过那口闷气。
胤禟每隔三天便派人送一封信过来。
信纸上翻来复去问三件事,银子到没到,药有没有吃,夜里几时睡。
宁暖暖回信从来只写一行。
“都好,别催。”
有一回,胤禟的信里多添了一句。
“何玉柱说你连着两天没下高台,饭都是站着吃的,我问你,你那两条腿是铁打的吗?”
宁暖暖提笔回了六个字。
“铁打的,不生锈。”
那封信寄出去三天后,胤禟竟然亲自到了武昌。
他的马车停在营地外头,车帘没有掀开,只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只锦盒。
何玉柱小跑过去接过锦盒,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双软底皮靴,靴筒里还塞着两双厚棉袜。
“九爷说,东家脚上那双靴子底快磨穿了,再不换,脚底板都要磨出洞来。”
宁暖暖那天夜里回帐篷时,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旧靴子。
靴底确实快见布了,左脚大拇指那块还被顶出一个小包,布面磨得发亮。
她换上新靴子。
软底贴着脚弓,厚棉袜把脚趾裹得暖和,再走到石台上,脚底总算不用被碎石硌得发疼。
帐帘外传来车轱辘碾动的声响,可马车没有离开。
宁暖暖掀帘出去。
胤禟这回倒肯落车了。
他穿着石青长袍,外头罩着狐裘大氅,手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