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转着两枚核桃,站在帐篷外头望着江面。
十一月底的长江夜色沉黑,六个作业点的灯笼却还亮着,灯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被江流拉成碎碎的光片。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京城到武昌一千多里,你从哪条路能路过这里?”
胤禟没搭这个茬,把核桃收进袖子,抬脚进了她的帐篷。
帐篷里塞满图纸和工具,绘图桌占了大半地方,桌上的牛皮纸铺得一层叠一层,标线和数据挤得没剩多少空白。
胤禟扫了一圈,最后在桌角那块勉强能坐人的地方坐下。
“十三怎么样?”
“陈太医说人稳住了,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
胤禟的视线落到绘图桌上的进度图。
六个点位每天都要更新数据,红墨水写下的日期密密麻麻,纸边都被翻得起了毛。
“这些活,全是你一个人盯着?”
“不然怎么办?”
宁暖暖走到桌前,把一张被风吹歪的图纸扯正。
“十三弟躺着养病,郭小铁管铸造,其他人各管一摊,高台上总得有人看全局。”
胤禟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铁盒,打开以后,里面放着一罐膏药和几卷细纱布。
“把手伸出来。”
宁暖暖怔了一下。
“手伸出来。”
胤禟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她把右手递过去。
掌心和手指腹全是旧茧,虎口那块破皮已经结痂,旁边又磨出一道新红痕,是这几日站在高台上挥旗磨出来的。
胤禟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那道新伤上,力道并不重,可嫩肉被碰到时,宁暖暖的手指还是往回缩了缩。
“疼?”
“不疼。”
“不疼你躲什么?”
他拧开膏药盖子,用手指挑出一点药膏,仔细抹到她掌心那道红痕上。
膏药带着薄荷气,刚贴到皮肉时有些凉,过了一会儿,凉意散开,伤处反倒泛出一点温热。
宁暖暖没有抽回手。
帐篷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落在两人中间那张桌面上,照不到帐角,却能照清胤禟低头给她抹药的侧脸。
他把她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抹过去,从根部捋到手指头末端,最后又在掌心轻轻按了两下。
“好了。”
宁暖暖收回手,攥了攥拳头,药膏的气味从掌纹里散出来。
“小九子。”
“恩。”
“你明天回京。”
胤禟抬眼瞧她。
“我在这里好好的,你留在这里,我还得分神照顾你。”
她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那银庄就这么扔着不管?”
胤禟站起身,把铁盒盖好,搁在她桌角。
“膏药一天抹两回,别偷懒。”
他掀帘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桥修好了就回京,别跟上回一样,一走就是大半年。”
宁暖暖站在帐帘边,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夜色里。
马车吱呀一声调过头,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声响一点点远了。
十二月中旬,第一批六座桥墩的基座全部浇筑完成。
设备挪到后面三座点位,又赶了二十天。
来年正月十五,九座桥墩全部冒出江面。
那天正赶上元宵。
武昌城里放灯,花灯顺着江面漂出来,一盏接一盏,红的,黄的,橘的,顺水往东走,经过桥墩时被水流分到两边,灯光贴着灰白墩身晃过,水面跟着碎成一片亮色。
九座墩子排在一千一百丈的江面上,间距齐整,每座都露出水面一丈半,墩顶凿得平平整整,只等铁梁落上去。
武昌百姓给这景象起了个名,叫铁林。
堤上看热闹的人从正月初八起就没断过,最多的时候挤了上千人,有人干脆在堤边支棚卖茶水,一碗热茶两文钱,棚子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观桥茶三个字。
孙大头买了一碗热茶,蹲在堤上喝完,把茶碗扣在脚边,仰着脖子望向江面那九根灰白桥墩。
“我孙大头打铁打了半辈子,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在长江里头竖柱子。”
旁边的黄船老大叼着旱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大姐说能修桥的时候,你们当时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