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夜里起了风。
宁暖暖伏在帐中改铁梁吊装方案,炭笔贴着牛皮纸一路疾走,笔头磨得矮了一截,黑灰沾满了她的手背。
帐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碎石被靴底踩得噼啪作响。
何玉柱掀开帐帘,冷风跟着灌进来,油灯火苗偏向一侧,灯影在帐布上晃得乱七八糟。
“东家,十三爷吐血了。”
宁暖暖手里的炭笔当场折成两截。
她丢下图纸便往外走,经过何玉柱身边时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龟山脚下的营房里,陈太医已经过去了。”
营房离帐篷区不到三百步,宁暖暖赶到门口时,四五个亲兵围在那里,人人脸色发紧,有人蹲在地上拧手巾,手巾里渗出一片暗色水痕。
她推门进去,浓药味迎面扑来,苦得人喉咙发涩。
胤祥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里透着青,颧骨轮廓比上个月又瘦出一圈。
被角搭在他胸口,手边散着几页纸,纸上写着工程进度。
陈太医跪在床边给他把脉,三根手指搭在腕口,眉心皱纹挤得深。
宁暖暖进门第一眼便瞧见床沿边的铜盂,盂底沉着一滩暗红。
她脚步没停,走到床前,伸手柄胤祥手里的进度表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胤祥抬手来夺那几页纸。
宁暖暖把进度表卷起,塞进自己腰带里:“你躺着,外头的事我扛。”
胤祥的手停在半空,没够到进度表,那条骼膊便没力气继续撑着,只能落回被面上。
他往枕上一靠,喉咙滚动两下,硬把咳意咽回去,可嘴角还是溢出细细一道红痕。
“九嫂,我这身子骨……”他偏过头,视线落向窗外漆黑的江面,“最怕拖你后腿。”
“你要真怕拖后腿,就老实躺着。”
宁暖暖把被角往他肩口拉了拉,手背碰到他锁骨,瘦骨头硌得她手背发酸。
瘦成这样了。
这句话在她舌尖绕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陈太医松开胤祥的腕口,起身退到一旁,朝宁暖暖欠了欠身。
病人在屋里,他不好把病情摊开来说,只能用眼色往门外示意。
宁暖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被帘布挡去半截,散在满屋药气里。
门外,陈太医把话说得明白。
“旧疾伤了根子,这些年王爷管河工,又管铁路,元气一直往外耗,今日这口血,是肺里积了许久的陈血,逼出来了。”
“能治?”
陈太医捻着胡须,动作慢得让人想替他把胡子扯开。
“能稳住,可必须静养,至少两个月不能受寒,不能劳累,不能动气。”
宁暖暖盯着他瞧了两息:“两个月?”
“最少。”
宁暖暖抬头望向江面。
夜里的长江什么都瞧不清,只有水声一浪接一浪拍在岸壁上,响得沉闷。
两个月。
长江大桥的工期本来就紧,军令状在养心殿里白纸黑字摆着,雍正朱笔批下的准字,墨迹早已干透。
她收回视线。
“陈太医,你就守在这里,他要是敢翻身下床,你把药壶砸他头上。”
陈太医手里的胡须差点拽下来一撮:“这……福晋,药壶不能砸人……”
“那你就坐在他床边念叨,念到他烦得不想动弹为止。”
宁暖暖留下何玉柱在营房外守着,自己折回帐篷。
帐内油灯还亮着,被风吹偏的灯芯没有拨正,火苗贴着灯盏壁跳,影子在帐布上扭成一团。
她把胤祥的进度表从腰带里抽出来,展开铺在绘图桌上。
表上列着各标段的时间节点,人力分配,物料调度,胤祥的字写得规矩,每一笔都端正,可越往后,笔画越飘,收尾处带着细碎的抖痕。
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已经拿不稳笔了。
宁暖暖在桌前坐下,把灯芯拨正,又从布包里翻出新削好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牛皮纸上重新排施工计划。
胤祥原先管的事情太杂,上游物料调度,民夫调配,武昌官府的公文往来,沿线安保,样样锁碎,偏偏少了他就容易断线。
她把所有事项列成清单,一条一条往下分派。
物料调度,交给郭小铁的副手接管。
民夫调配,让保定段调来的工头刘大牛顶上。
公文往来,交给弘历安排到武昌的文官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