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长江北岸龟山脚下。
第一座气压沉箱被吊车一点点吊离地面,铁箱底部悬到三尺高时,整只箱体在秋风里轻轻晃荡,箱壁上焊着的铜管被日头一照,亮得扎人。
宁暖暖站在吊装架旁,脖颈仰得发僵,视线一直扣在粗麻绳和铁钩交接的地方。
麻绳绞得发紧,铁钩咬住箱顶吊环,木架和铁件一并发出吱嘎声,听得旁边几个工匠喉咙发干。
“慢些,再慢些。”
她嗓音已经哑了,手里攥着一面信号旗,旗布被江风抽得啪啪乱响。
吊车底下,二十个民夫拉住牵引绳,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裳前胸后背湿成深色。
沉箱朝江面挪动时,绳索绷成直线,木质吊杆被重量压出沉闷的呻吟,连脚下石台都跟着轻轻震了两下。
胤祥蹲在岸边石台上,手里捏着怀表,表盘里的指针走得不慌不忙,他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重。
沉箱入水那一刻,江面被砸起半人高的浪,灰绿色江水反扑上岸,哗啦一声打在石台边,溅了胤祥满袍水点。
“松绳。”
宁暖暖把信号旗往下一压。
麻绳放开,铁钩从吊环里退出,沉箱借着自重往江底沉去。
江水一寸一寸爬过箱壁,铁皮表面的灰色被泡成暗黑,箱顶那只圆形气闸舱口也跟着没进水里,只剩几串气泡咕噜咕噜冒上来。
岸上众人连喘气都收着。
胤祥盯着水面,手指在怀表铜盖上来回摩挲,指甲蹭过铜壳,发出细碎声响。
“到底了。”
测深工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尾音被江风撕散在水面上。
宁暖暖把信号旗往地上一丢,转身朝蒸汽气泵那边跑去。
两台气泵并排架在岸边,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铜管和阀门被烤出热气,煤烟味混着机油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郭小铁蹲在泵体旁,手里攥着扳手,正在调阀门开度。
“开泵。”
宁暖暖话音刚落,郭小铁已经拉下阀门手柄。
活塞开始推送,铜管里传来沉闷震动,粗管一头接着沉箱侧面的进气口,另一头连着气泵输出端,管壁被气流顶得轻轻发抖。
气压表指针慢慢往上爬。
一格,两格,三格。
宁暖暖走到表盘前,脸贴得极近,眼珠追着那根指针,半点不肯挪开。
“四格了。”
郭小铁在旁边报数,嗓门收得低低的。
“继续。”
指针又往上爬了两格,停在六格位置,左右轻摆,后头便再推不上去。
宁暖暖伸手摸了摸铜管表面,管壁震得掌心发麻,热意烫人,可那股震动匀称,听不出乱劲。
“箱内压力到了,水该往外排了。”
她转身往江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郭小铁交代。
“盯住表盘,压力掉到五格以下就喊我。”
郭小铁应了一声,蹲在气压表前,两只眼睛瞪圆了,连眨眼都顾不上。
江面浮起几道气泡,泡沫裂散时带出铁锈气。
那是沉箱底部排水口吐出来的江水,水里混着箱内被挤出的空气,气泡越来越密,江面很快铺出一片白沫。
“排水口通了。”
测绘队的人举着望远镜,朝岸上高声喊话。
宁暖暖没有接声,只盯着江面,视线落在气泡最密的水域,手指在裤腿上一下接一下地点着。
一刻钟后,气泡慢慢稀了。
又过半刻钟,江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掠过水皮时推开的碎纹。
“可以下人了。”
宁暖暖转身往气闸舱口那边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靴底踩在石台上,咚咚作响。
气闸舱口露在江面上,圆形铁盖焊在一根粗铁管顶端,铁管另一头通向水下沉箱顶部。
舱口外层门已经打开,里面露出狭窄的密封腔室。
第一批下去的工匠共有四个,都是从黄河铁桥那边带来的熟手。
领头那个叫孙大头,三十出头,脸被日头晒得黢黑,额头上有道疤,是当年修河堤时叫石头砸出来的。
孙大头爬进气闸腔室时,腰间系着粗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岸上的铁桩上。
他身后三个人挨个钻进去,四个大男人挤在那间小腔室里,连转个身都费劲。
“关外门。”
宁暖暖站在舱口边,俯身朝里面喊了一声。
外层铁门从里头拉上,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咬合时,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