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暖暖没有理会这句话,蹲在船头,把探杆数据一组一组抄到油布上,炭条划过油布,留下黑而粗的数字。
测了一整天,十二个点位全都跑完。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宁暖暖把数据摊开在绘图桌上,和胤祥一起对着江面剖面图填数字
填到第七组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被人强忍着的咳嗽声。
宁暖暖抬头看过去。
胤祥背对着她站在帐篷门口,一只手撑着帐篷柱子,另一只手捂在嘴边,肩膀一阵接一阵地抖。
咳完以后,他放下手,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脸上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宁暖暖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撑过的帐篷柱子。
柱面上沾着一小片暗色痕迹,不是泥,也不是墨。
她没有当场拆穿。
等胤祥坐下继续看数据,她走到帐篷外面,找到何玉柱。
“去武昌城里请太医。”
何玉柱愣了一下。
“东家,谁病了?”
“别问病的是谁,去请太医。”
宁暖暖把话说得干脆,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不远处的江面上。
“走快点,今晚之前把人带回来。”
何玉柱不敢再多问,转身便跑。
宁暖暖站在帐篷外,看着龟山坡上最后一点夕光从树梢退下去。
江面在暮色里沉成一片深灰,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后的潮味。
帐篷里传来胤祥翻图纸的响动。
纸页哗哗作响,翻得急,连帐篷布都被那股急劲带得轻晃。
她把手插进袖口,转身重新走进帐篷。
“十三弟,今天的数据够用了。”
宁暖暖站到桌边,把油布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明天不用你上船,你留在营地里,把剖面图画完。”
“我画图不如你画得快。”
“你画得稳。”
宁暖暖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画图手会抖,老把线画歪。”
胤祥瞅了她一眼。
“你那双手能把铁件掰正,画线还能画歪?”
“人无完人嘛。”
宁暖暖拿起炭条,在油布边缘补了一个小数字。
“再说你要是累倒在这里,河南段几千号人谁管?湖北这边的民夫招工谁批?我能修桥,可公文那一堆东西,我看见就头疼。”
胤祥唇角动了动,把折子放回桌上,拿帽子扇了扇脸。
“你跟老九一个路数,说话绕着弯子,当我听不出来。”
宁暖暖没有接这句话,低头在油布上补完最后一组数据。
太医是半夜到的。
武昌城里正好有一个太医院派驻湖广的老大夫,姓陈,胡子白了一半,被何玉柱从被窝里拖起来,外袍扣子都系错了两颗。
第二天一早,宁暖暖让何玉柱把陈太医带进胤祥帐篷。
胤祥起初不肯看诊,只说自己夜里受了凉,睡一觉便好。
陈太医给他把过脉,老脸上的褶子收得更紧,开好方子后,在帐篷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宁暖暖跟前。
“福晋,王爷这身子,不能再这么熬了。”
宁暖暖问:“怎么说?”
陈太医把声音收得低了些,胡须被江风吹得贴到衣襟上。
“旧疾在骨,脉象沉弦,肝肾两亏,这是多年劳累积下的根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才继续往下说。
“近日又受了风寒,咳中带血,再不歇着,入冬以后,只怕要闹一场大病。”
宁暖暖看向帐篷方向。
帘子没有掀开,里面传出胤祥跟测绘人员说话的动静,嗓门收着,可语气还是那股硬劲。
“方子开了?”
“开了,药材单子也写好了,武昌城里的药铺都能抓到。”
“行。”
宁暖暖把方子和药材单子接过来,叠好揣进袖中。
“太医辛苦,先回城歇着,往后每隔三天来营地一趟。”
陈太医走了。
宁暖暖在帐篷外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方子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方子上写着十几味药名,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忌操劳,忌风寒,忌忧思。
她把方子折好,重新塞进袖中。
忌操劳。
修铁路这种事,不操劳怎么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