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风寒。
十月的长江边上,风贴着江水吹,湿冷直往衣缝里钻。
忌忧思。
胤祥这辈子操过的心,摞起来怕是比龟山还沉。
三条,他一条也没避开。
宁暖暖走进帐篷时,胤祥正把剖面图铺在桌上,往图上标注桥墩的初步位置。
她走到桌前,把他手里的炭笔抽了出来。
“我来画,你去喝药。”
“什么药?”
“陈太医开的药。”
宁暖暖把炭笔攥在手里,没有还给他的意思。
“何玉柱已经熬好,放在你帐篷里,再耽搁下去,药汤就凉了。”
胤祥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你请的太医?”
“我让何玉柱请的太医。”
宁暖暖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
“十三弟,你要是倒在这儿,皇上得心疼,铁路得停工,我还得分出一半精力照看你。”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剖面图。
“这三桩事,哪一桩你都担不起,所以,去把药喝了。”
胤祥盯着她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还是没有拗下去。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帘子被江风吹得来回摆了两下。
宁暖暖坐到桌前,拿起炭笔,在剖面图上把胤祥没标完的桥墩位置一个一个补全。
九座墩,十个跨。
龟山到蛇山,一千一百丈。
她在图纸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长江大桥。
药胤祥喝了,人却没肯歇下。
第三天,他又顶着江风爬上龟山顶,举着千里镜往南岸蛇山那边望,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侧,咳意压在喉咙里,半天才咽回去。
宁暖暖劝了两回便懒得再劝,只让何玉柱拎着药壶跟在后头,山路走到哪儿,药炉子就挪到哪儿,胤祥迈一步,何玉柱便捧着药碗挪一步。
胤祥被他跟得额角直跳,回头瞪了他一眼。
何玉柱肩膀缩了缩,双手还稳稳托着碗,碗沿的热气扑到他鼻尖上。
“十三爷,这是我们王妃吩咐的,小的不敢把药碗放下。”
胤祥把千里镜收进套筒里,伸手夺过药碗,仰头几口灌了下去,苦味顶得他眉心皱成一道褶。
选址的活用了五天。
宁暖暖和测绘队把龟山到蛇山之间每一段岸线都走了个遍,最后定下来的桥位,在龟山东南角和蛇山西北角之间,这一段江面一千一百丈出头,两岸崖脚露着完整的石灰岩,铁锤砸上去能听见脆响,可以直接在岩面上砌桥台,不必再往泥沙里打桩。
桥台反倒省事,真正咬人的难处在江心。
九座桥墩里,有七座要立在水里。
最深的位置八丈,枯水期水流每息三尺,到了丰水期,水势还要翻上几番。
黄河那套围堰沉箱的法子,靠的是箱体自重扣住河床,再用蒸汽泵把箱里的水抽出去,工匠下到里面干活。
长江水深八丈,外头顶过来的水压,是黄河那边的四倍。
宁暖暖让人把黄河用过的那批橡胶密封条搬出来,架起铁桶做试压。
铁桶里灌满水,压力加到八丈深水该有的数,橡胶条贴在桶壁接缝处,才熬了一刻钟不到,水便沿着胶条边缘渗了出来,一点点聚成湿痕。
“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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