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上的墨迹还带着湿光，胤祥已经从养心殿出来，转身去了兵部衙门调人。
他调的不是作战兵丁，点名要舆图司里会测绘的老手。
兵部舆图司里藏着一批画地图的老人，跟着年羹尧跑过西北，山川水路丈量起来，比工部那些坐衙门的官员利索得多。
胤祥一口气点了十二个人，连测绘器具和一车干粮一并装上，当天傍晚便从京城出发，骑快马南下。
宁暖暖比他晚走半日。
她回了一趟宜亲王府，换下命妇衣裳，收拾工具和换洗衣物，出门时，胤禟靠在院门口那棵槐树下转核桃。
“又走？”
“恩。”
“多久？”
“说不准。”
宁暖暖把布包甩到马背上，俯身扣紧皮扣，布包里铁器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
“长江那座桥，比黄河那座难十倍，我得亲自盯着。”
胤禟把核桃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说什么拦人的话，只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折得方方正正，塞进她布包侧兜。
宁暖暖低头扫了一眼票面数额，眉梢挑了起来。
“五万两？”
“零花钱。”
“我去修桥，又不是去逛铺子。”
“修桥也得吃饭。”
胤禟退开一步，两只手重新揣回袖里，袖口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
“上回你在黄河滩上啃了半个月干饼子，何玉柱回来跟我念了三遍，每念一遍，我都想把他那张嘴缝起来。”
宁暖暖翻身上马，收紧缰绳时低头瞧了他一眼。
胤禟仰脸站在树荫底下，秋阳落在他肩头，核桃没有再转，整个人也比平日少了几分刺人的懒散。
“小九子。”
“恩？”
“鸡汤炖好了记得自己喝，别又放凉了倒给狗。”
胤禟唇角扯了一下，没有回嘴。
马蹄踏过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踢踏声一路往外散开，宁暖暖夹了夹马腹，策马出了府门，沿官道往南去了。
抵达武昌时，胤祥已经在龟山脚下扎好营。
十月中旬的湖广不算冷，江面上的风却带着水汽，贴在人脸上潮潮的，衣领边缘一会儿便沾了凉意。
营地搭在龟山北坡一块平地上，八顶帐篷一字排开，最大那顶帐篷里摆着临时绘图桌，桌面铺着半成的江面测绘图，图角用石块压住，边缘被风掀得轻响。
宁暖暖进营的时候，胤祥正蹲在帐篷外头看一张测绘草稿。
他的脸色不太好，青里透灰，嘴唇上的血色也比在京城时淡了几层。
“十三弟，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
胤祥站起身，把手里的草稿递给她，纸面上还带着指腹蹭出的炭灰。
“今早带人沿北岸走了一趟，从龟山脚下走到下游三里处，回来又爬了半座龟山，往对岸看了蛇山那边的地形。”
宁暖暖接过草稿，扫过上头标出的几处崖壁高度和坡角。
“你一个人爬的？”
“带了两个测绘的人。”
“你那腿还能爬山？”
胤祥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往帐篷里走，步子比平常慢了半拍，左脚落地时，膝盖短短停了一下，幅度不大，可宁暖暖的眼睛向来毒辣，一眼便捉住了。
她没有追问，跟着进了帐篷，两个人俯在绘图桌前，对着草稿比了半个时辰。
“龟山到蛇山这一段，江面一千一百丈。”
胤祥用炭笔在图上点出两个位置，笔尖蹭过纸面，留下两团黑印。
“比上游窄两百丈，比下游窄三百丈，是武昌这一带最收束的江面。”
“两岸呢？”
“北岸龟山脚下有一截石壁，裸岩，我让人拿铁锤敲过，硬得硌手，不是泥沙底子。”
胤祥把炭笔挪到图纸南边，轻轻点了点。
“南岸蛇山那边，你上回也看过，坡脚下也是石头。”
宁暖暖在图上把这两个点连成一条直线。
“两头都有岩基，桥墩起点和终点就定在这里，省得把桩打到沙层里，后头再返工。”
“中间呢？江底是什么底子？”
“还没探。”
宁暖暖用手背敲了敲桌面，桌上的铜尺震了一下。
“明天下水。”
胤祥抬头看她，眉头立刻拧紧。
“又你自己下？”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