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建桥的消息传回京城，用了五天。
第六天，奏折便压到了御案上。
数量不少，整整十七本。
工部有折子，户部有折子，各省督抚衙门递了折子，翰林院和御史台也没闲着，各路说辞绕了几圈，落到最后只剩两个字，不行。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批折子，批到第八本时，手里的折子被他拍到御案上，纸角弹起来，撞到砚台边，墨汁溅出两点黑星。
梁九功弓着腰站在一旁，连袖口都不敢乱动。
雍正把折子里的话念出来，字音压在齿间，听得人后颈发紧。
“折子里写，自古长江无桥。”
他抬眼扫过案上那摞奏折，指腹在御案边沿摩挲了两下。
“自古也没有火车，朕不是照样让它跑起来了？”
那摞折子被推到案角，纸页哗啦一响。
“传怡亲王，传宝亲王弘历，传宜亲王府宁暖暖，明日辰时到养心殿议事。”
梁九功躬身应了，脚步细碎地退出殿门传旨去了。
第二天辰时，养心殿里站了二十来号人。
六部堂官来了大半，翰林院掌院学士来了，兵部两个侍郎来了，领侍卫内大臣也来了一个。
宁暖暖到得不早不晚，正卡着辰时进殿。
她今日穿了正经命妇装束，旗袍外罩石青色褂子，头上的钿子戴得规矩，唯独脚下仍是矮跟快靴，没有换那双走路费劲的花盆底。
进殿行礼时，弘历已经站在右侧，朝她轻点了一下头。
胤祥立在左侧第一位，脸色绷得紧，嘴角抿成一条硬线。
昨夜那十七本折子的抄件他全看过，气得在王府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天快亮才坐下。
雍正看过殿中众臣，半句客套也没有。
“长江建桥的事，朝堂上议论得热闹，今日当着朕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掌搭在御案边。
“谁先说？”
户部尚书蒋廷锡出列。
他六十出头，两鬓花白，说话慢，却每个数都咬得清楚。
“启禀皇上，臣并非一味阻拦建桥，臣只是算了一笔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看了一眼。
“黄河铁桥耗银三十八万两，河面六百丈。”
“长江江面一千三百丈，按长短折算，至少要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长江水深流急，施工艰险远过黄河，实际耗银只会往上走。”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铁路专项银如今结馀不过六十万两，缺口太大。”
说完，他退回班列，没有多添一句废话。
翰林院掌院学士徐元梦随后出列。
这人比蒋廷锡爱说，嘴皮子利，开口便带着一股书卷堆里熏出来的劲儿。
“皇上，臣以为长江天堑自古无桥，并非世人无心为之，实乃水势非凡，天道有数。”
“长江之阔，水势之猛，远非黄河可比。”
“黄河铁桥已是前人未见的壮举，如今再跨长江，臣担忧一旦工程失手，前头银粮人力尽数打了水漂，江中还要填进去不知多少民夫性命。”
他停了停，馀光往宁暖暖那边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况且民间已有传言，说铁路断了龙脉，动了风水。”
宁暖暖站在班列中，袖口垂着，脸上没有多馀动静。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出列附和。
有人提银子，有人提工法，有人绕来绕去，仍旧把龙脉风水那套旧话搬出来晾。
等这几个人说完，殿里一时只剩衣料摩擦的轻响。
雍正的视线从那几人身上移开，落到宁暖暖脸上。
“弟妹，你来说。”
宁暖暖从班列里走出来。
上回在工部大堂，她拿算盘砸得满堂官员闭嘴，这回她没有带算盘，只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走到御案前展开。
图纸铺开，两尺宽，五尺长。
纸上画着一座桥的侧面全景，九座桥墩立在江中，十段铁梁跨过墩间，桥面上画着两条铁轨截面，旁边密密标着尺寸和用料。
“长江大桥。”
她开口时没有拔高嗓门，可殿里三十来号人都听得分明。
“九墩十跨，全长一千三百丈，桥面通火车，两侧留行人马道。”
殿中响起几道吸气声。
蒋廷锡往前凑了两步，眯着老花眼去看图纸上的数据。
宁暖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