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火车从开封站开出,贴着新铺的铁轨一路往南。
轨道穿过河南平原,过信阳,入湖广,沿途路基都是当初以工代赈编进来的灾民一锹一锹铺出来的,土层夯得硬,碎石压得实,宁暖暖半年前那一巴掌的馀威还留在各个标段里,没人敢在这上头糊弄。
到了武昌城外,铁轨停在长江北岸。
最后一根铁轨朝南断开,铁面映着十月秋阳,再往前三百步就是江堤,江堤底下,便是长江。
胤祥站在蛇山顶上。
蛇山不算高,胜在视野开阔,从山顶往北看,两条铁轨亮线直直拖向天边,往南看,长江横在脚下,江面比黄河宽出一倍还多,灰绿色江水从西往东涌去,水面平阔得吓人,连旋涡都不显,只在江心偶尔翻出一朵白花,转眼又被水流抹没。
他站了许久,没有开口。
江风从水面上扑来,带着水腥味,也带着远处船帆上的桐油气。
“黄河那座桥,我现在心里有数了。”
胤祥开口时,嗓音被江风削薄了些。
“可这条江……”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其实也不用说完,谁都看得明白,黄河枯水期河面六百丈,水深两丈出头,沉箱下去还能摸到砾石硬层,可长江就在眼前,光这一段江面少说也有一千三四百丈,枯水期水深数丈,丰水期更凶,本地人说,江水涨起来能淹过二楼。
宁暖暖站在他右手边。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短打,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乱飞。
她沿着江面从东往西打量过去,目光停得慢,仿若正在丈量水势和江宽。
“黄河是练手,长江才是真考卷。”
胤祥转头望向她。
“你心里有章程没有?”
“有。”
宁暖暖蹲下身,顺手捡了根枯枝,在山顶土面上划出两条并行长线。
“黄河能用围堰沉箱,是因为河床浅,水流不算急,沉箱扣得住,长江不成,水深,流急,沉箱还没落到底,半道就会被水推走。”
她又在两条线之间划出一道竖线,竖线底下点出一个尖角。
“得换法子。”
胤祥问:“换什么法子?”
“气压沉箱。”
宁暖暖用枯枝点了点竖线顶部。
“道理跟围堰差不多,都是把水挡在外头,让人在干地上做活,只是气压沉箱不靠自重压到河底,而是往箱子里灌压缩空气,用气把水从底部顶出去,水越深,里头的气就得越足,人才能一直往下挖到岩层。”
胤祥听了半晌,眉心拧了又松。
“压缩空气是个什么东西?”
“蒸汽机带动风泵,把空气往密封铁箱里灌,灌得越多,箱子里的气越紧,气往下顶,水就被顶出去。”
胤祥想了几息。
“跟吹气球差不多?”
“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气球是铁做的,还沉在江底。”
胤祥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算全想透,可也不准备继续追问。
这些日子跟宁暖暖共事下来,他算明白了一件事,技术上的事,她既然说能办,那多半就能办成。
“料呢?”
他问到了最要紧处。
“铁梁得加厚加长,黄河那批尺寸不够。”
宁暖暖站起身,把枯枝丢下山坡。
“还有打桩,长江底下的岩层比黄河深得多,普通铁杆探不动,得用蒸汽打桩机。”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头去找胤禟。
胤禟坐在山腰那棵老槐树下。
他嫌蛇山顶上风大,爬到一半便不肯再往上挪,挑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两手揣着核桃。
这会儿见宁暖暖往下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听着。
“给郭小铁去信,让他把最新那台蒸汽打桩机运过来,再让佛山赶造一批加厚铁梁。”
宁暖暖扬声吩咐。
“铁梁比黄河那批厚三分,长度翻一倍,桁架结构照旧,截面再放大。”
胤禟把核桃收进袖子里,从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裤摆上的土。
“佛山那边铁料还够不够?”
“够,梁得胜上个月来信说,第七座高炉也改好了,日产总量破五万斤。”
“五万斤。”
胤禟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
半年前,佛山全场日产才两万出头,如今翻了一倍不止。
他媳妇改一座炉子的本事,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