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收住了。
宁暖暖在帐篷里换过一身干衣,沾枕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寅时末,何玉柱在帐帘外轻声叫人,她睁眼时,耳朵里先听见黄河的水声,隔着一道堤坡传来,较昨夜安生了不少。
帐帘掀开,天色还泛着青灰,河滩被一夜雨水泡得乱糟糟的,沙地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去半寸,几处火堆早叫雨浇透,只剩湿黑的炭灰摊在泥里。
三号墩围堰北壁上的橡胶补丁还挂着。
昨夜钉上去的铆钉歪斜不齐,橡胶布边沿翘起半寸,晨风一吹,那点边角便贴着铁皮轻轻摆动。
宁暖暖走到近前,蹲下身,抬手摁了摁补丁正中。
铁皮后头传来沉闷回声,石基已经浇过大半,里面硬实,手底下没有空壳感。
“东家,粥好了。”
何玉柱端着铁皮碗跟过来,碗沿还沾着昨夜溅上的泥点,没顾上擦净。
宁暖暖接过铁皮碗,蹲在堤脚下几口喝完,递回去时碗底朝天。
“去告诉郭小铁,把最后两片铁梁运到北岸桥头,辰时合龙。”
“哎。”
何玉柱抱着碗,小跑着往料场去了。
胤祥到得比她还早。
他站在四号墩围堰顶上,背后便是河面,手里捏着那份画满标记的工程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三号墩补丁还撑得住。”
“撑得住。”
宁暖暖走到他身旁,视线越过围堰,落到河面上。
六座桥墩都已经从水底露出来,每座墩子高出水面一丈二,顶部被凿得平平整整,正等着承接铁梁。
墩身用条石砌起,石缝里灌过铁水,冷下来的铁痕泛着暗红的锈色。
胤祥问:“铁梁到哪儿了?”
“郭小铁说辰时前送到。”
宁暖暖抬头辨了辨天色。
“今天风小,合龙合适。”
辰时刚过,北岸滩地传来牛铃和车轮声。
十二头健牛拖着两辆重载牛车,车上各架着一截铁梁。
那铁梁是郭小铁在兵工厂赶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每截长一百零五丈,桁架结构,三角铁件一层接一层焊在一起,远远望去,活脱脱一条趴在车上的钢铁长虫。
牛车碾着滚木往前挪,走得艰难,车轮压进泥地里,留下半尺深的印子。
赶车的汉子一路吆喝,嗓子劈了音,喊出来跟破锣响差不多。
郭小铁跟在最后一辆车旁边,脸晒得黢黑,颧骨上贴着一块药布,是昨天被铁片划出来的口子。
他跑到宁暖暖跟前,手里那只铁皮碗不知几时换成了搪瓷缸子,缸沿还缺了一小块。
“东家,梁到了。”
宁暖暖问:“尺寸复核过没有?”
“复核过三遍,一百零五丈,一分不差。”
郭小铁拍了拍搪瓷缸子,缸身发出一声脆响。
“焊缝也全查过,没有虚焊。”
宁暖暖点了点头,转脸看向胤祥。
“十三弟,开工吧。”
胤祥把工程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到堤坡高处。
他没让人敲锣,也没拿铜喇叭,只站在风口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合龙!”
河滩上等侯多时的三百多号人立刻动了。
工匠们爬上桥墩顶部,把楔铁和校准尺一件件架好。
民夫们推动滚木,把铁梁往桥墩方向送。
铁梁太长,没法整条抬起,只能分三段往前挪,每送出一段,前头悬到河面上的部分就更长。
宁暖暖站在四号墩旁边。
她负责第二段铁梁的前端导向,梁头落到墩顶时,若偏出半寸,她便要从侧面用肩膀把梁头顶回位置。
铁梁在滚木上往前蹭,底部铁皮磨过木面的动静刺得人耳根发紧,工匠号子声夹在里面,整片河滩都跟着躁起来。
第一段梁头搭上了三号墩顶。
工匠们扑上去固定楔铁,铁锤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第二段跟着送来。
两百斤重的桁架前端悬在半空,底下便是浑黄的河水。
宁暖暖半蹲在墩顶,双手扶住梁侧铁架,视线盯牢墩顶的校准刻度。
梁头每往前挪一寸,她手上的劲便加一分。
“再往前一尺。”
推梁的民夫咬着牙,又把铁梁送出去一截。
铁梁前端越过河面,慢慢朝四号墩顶沉下来。
宁暖暖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分量在变,悬出去的部分越长,梁头往下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