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从另一头赶来,靴筒里灌了水,跑动时噗叽作响。
他冲到堤顶看了一眼三号墩,脸色当场沉下去,嘴里骂了句不大好听的话。
“铁皮裂了口子,箱体一旦灌满水,整座围堰就算废了,石基还没浇到一半。”
宁暖暖已经沿着堤坡往下冲。
“来得及堵口子!水柱还不粗,裂缝不算大,拿橡胶皮来,越大块越好,再拿铆钉和锤子!”
她冲到堆料区,目光从一排条石上扫过去。
条石码在木架上,最大那块三百斤出头,原本是预备给桥墩内衬用的毛坯料。
宁暖暖两手抄住石头底部,腰背一沉,那块三百斤的条石便离了木架。
旁边几个工匠脸上的血色当场退了下去。
那石头三个人抬都要喊号子,她端在胸前,步子竟然还能往前赶。
“跟上,把橡胶皮带过来!”
她抱着条石朝水边跑去。
围堰离岸不远,枯水期原本只淹到大腿,可今夜河水涨了一尺多,到围堰旁边得趟着水过去,水已经漫到她腰间。
宁暖暖抱着三百斤条石踏进河里,河水冲着她的腰腿,浊浪撞上石面又碎开,她的脚掌踩进水底砾石层,一步接一步往围堰靠过去。
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河水溅到脸上,泥腥味糊进口鼻,头发贴在脸侧,她连擦一下的空都没有。
到了围堰北壁前,她抬头看准裂口。
裂口在箱壁中段偏上,离水面约两尺,河水从那里射进箱内,力道不小,打到她骼膊上生疼。
她把条石竖起来,石面粘贴裂缝。
三百斤的分量一压,水柱立刻被挡住大半。
可石头边角不平,贴合处仍有水从缝里滋出来,顺着铁皮往下淌。
“橡胶皮!”
宁暖暖回头喊了一声。
孙大头第一个趟水冲过来。
他个子矮,水已经漫到胸口,两手高举着一块裁好的橡胶防水布,布面三尺见方,厚约一分,雨水和河水顺着布边哗哗往下滴。
他咬着牙挪到围堰旁,把橡胶布递到宁暖暖手边。
宁暖暖一只手撑住条石,不让石头从裂口前滑下去,另一只手接过橡胶布,把布面展开,塞进条石和箱壁之间。
湿冷的橡胶被她掌心按平,贴着铁皮复盖住裂口周围。
“铆钉。”
第二个工匠跟了上来,手里举着一把铆钉和一柄短铁锤。
宁暖暖腾不出第三只手。
她咬住铁锤木柄,低头从工匠手里衔过三颗铆钉,含在嘴角,又用肩臂把条石往裂口处顶紧。
空出来的那只手接过铁锤,她从嘴角取下一颗铆钉,抵住橡胶布上沿。
铛。
第一锤落下,铆钉穿过橡胶布,钉进铁皮箱壁。
铛。
第二颗铆钉钉进去。
铛。
第三颗铆钉也咬住了铁皮。
三颗铆钉先把橡胶布上沿固定住。
宁暖暖松开撑着条石的那只手,石头被橡胶布兜住,贴在箱壁上没有落下。
她又从工匠手里接过五颗铆钉,把橡胶布四边全都钉死。
水停住了。
围堰内壁那边,原先射进去的水柱断了,只剩铆钉缝里渗出几道细线,滴滴答答往下落,比屋檐漏雨还小。
宁暖暖退开两步,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喘了一口气。
骼膊酸得抬不高,倒不是真没劲了,是方才一直顶着条石,肌肉抽紧太久,这会儿开始打抖。
她把铁锤丢给孙大头,扶着箱壁往岸上走。
走到浅水处,胤祥已经站在那里。
他没有下水,并非不想下,而是宁暖暖动作太快,他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抱着条石趟到围堰边了。
“你……”
胤祥开了个头,后头的话被河风灌了回去。
宁暖暖从水里走上来,全身湿透,袖口和裤脚都在往下滴水。
雨还在落,可她身上热气没散,湿衣外头升起薄薄一层白雾。
她走到胤祥面前,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河水。
“三号墩保住了。”
胤祥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方才抱着三百斤石头下水,河水都快没到胸口了,万一脚底踩空怎么办?万一石头脱了手砸到脚怎么办?”
“没有那个万一。”
宁暖暖甩了甩袖管里的水,水珠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