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人果然到了。
八月十六一早,第一只沉箱在北岸滩地上组装完毕。
铁皮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灰,四丈宽,六丈长,蹲在河滩上,跟一间没门没窗的铁屋子差不多。
推箱入水的时辰定在水位最低的两个时辰。
三百个民夫排成六列,肩膀顶住沉箱尾部的推板,十二根碗口粗的滚木已经从箱底一路铺到水边,木面上抹了厚厚一层猪油,晨风吹过来,油腥味混着湿泥味直钻鼻子。
宁暖暖站在最前头那根滚木旁边检查间距,靴底踩上油木面滑了一下,她干脆蹲下身,用手掌贴着滚木和箱底板条之间的空隙量。
“间距再收半尺。”
她抬头喊了一声。
“箱底板条窄,滚木隔得太开,往前走的时候容易卡住。”
工头立刻招呼人手,把滚木往里挪了半尺。
胤祥走到推板后面那排人里。
他把袖口卷到肘上,肩膀抵住推板,双掌贴着木面,和两边民夫站成一列。
宁暖暖扭头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十三弟,你那身子骨,别在这里硬撑。”
“少罗嗦。”
胤祥脚跟踩进泥地里,靴底往后碾出半道沟。
“第一下我要是不推,底下这些人心里没底。”
宁暖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她走到沉箱左侧前端,单手扶住箱壁铁皮,这个位置用来控方向,箱体入水时要是偏了,她得从侧面把箱头扳回来。
“准备!”
工头扯开嗓子,河滩上的人声一下收住,只剩黄河水拍岸的响动。
三百人的肩背同时绷起,脚掌往泥里踩深。
“推!”
沉闷的响声从箱底传出。
三百双脚蹬进河泥里,六列人的力气一并送到推板上,一万两千斤的铁箱在滚木上往前挪了第一步。
猪油被箱底挤出白痕,滚木吱呀转动,箱底板条碾过木面的响声厚而闷,听得人胸口跟着发紧。
胤祥的肩膀顶进推板里,脖颈上的筋鼓了出来,额角很快冒出汗珠,顺着脸侧滑进衣领。
他旁边两个民夫偷瞄了一眼,见亲王爷脸色涨红,牙关咬着,半句苦也没喊,两人对了一眼,把腰往下一沉,手臂和肩膀一齐发力。
一步。
两步。
三步。
沉箱前端碾过最后一根滚木,箱底碰到水边湿沙,速度立刻慢下来,推板那头传来一片粗重喘息。
“加把劲!”
工头嗓子喊得发劈。
宁暖暖在侧面看出箱体往右偏了两寸,方向歪了。
她右手按上箱壁铁皮,五根手指扣进铁面和框架交接的缝里,手腕一拧,沉箱前端被她从侧面扳回了正路。
铁皮在她掌下留下五个浅坑,边缘的灰漆被挤得起了皱。
两个扶引导绳的工匠张着嘴,手里的绳子滑出去半尺,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帮着抓住。
箱体终于滑进水里。
前端入水的一刻,河面被铁箱撞出半人高的浑水,黄水翻起来又扑回去,拍在箱壁上哗哗作响。
沉箱靠着自重往下沉,水面沿着铁皮一寸一寸爬高,没入水里的铁皮颜色变深,露在外头的部分还留着晨光里的灰亮。
一丈。
一丈半。
箱体底沿触到河床。
老水工趴在岸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看水面标线,胡子被河风吹得乱抖。
“到底了!标线对上了,箱子到底了!”
宁暖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掌心沾着河泥和油污。
“抽水。”
蒸汽泵架在岸上,粗铁管从泵头接到箱体侧面的抽水口。
活塞一动,铁管先抖了几下,随即往外吐出浑水,黄水夹着河泥腥气,喷在旁边的沙地上,打出一片泥坑。
抽了一刻钟,水色转清。
又过十来分钟,管口只剩湿气和空响。
宁暖暖爬上箱顶,趴到观察窗口往下看。
箱内的水已经退干净了。
河床底部的灰褐色砾石层露出来,湿漉漉泛着水光,可脚下确实是干地。
箱壁底沿那圈橡胶条贴着河床,被外头水压顶得鼓起,缝口严严实实,连水线都没往里冒。
她直起身,抹了一把被水汽打湿的碎发。
“成了。”
胤祥也凑到观察窗口旁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退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