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脸色不好,话里的火气藏不住。
宁暖暖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泥,泥水蹭到大氅袖口上,她也没顾得上。
“工匠不敢下,我不下,难道让桥墩自己长眼睛找硬层?”
她从腰带里掏出那块油布,展开递到胤祥面前。
炭条字被河水泡得有点散,六处数据还能看明白,深度从五尺八到七尺不等。
“河底是砾石层,能扎桩。”
她把油布塞进他手里,湿冷的水顺着油布边沿往下滴。
“最浅五尺八,最深七尺,桥墩基座打到八尺,足够稳。”
“比咱们预估的数浅两尺。”
胤祥接过油布看了两遍,又抬头望向她。
她的脸被冻得失了血色,嘴唇也泛着青,可眼睛亮得吓人,盯着油布上那几行数字时,唇角还往上翘了一点。
“数据有了,位置也能定了。”
宁暖暖拢紧大氅,转身往堤坡上走。
“回去画图,桥墩点位今天定死。”
何玉柱追上来,手里还捧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粥。
“东家,粥还喝不喝?”
“倒了吧,都快成冰碴子了。”
宁暖暖没有回头,湿脚踩过冻沙,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胤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你下回再下水,我跟着你一起下去。”
宁暖暖脚步停了半拍,仍旧没有回身。
“十三弟,你那身子骨下去,岸上得多备两个人捞你。”
“我水性不差。”
胤祥的声音硬邦邦的,连河风都没压住那股别扭劲。
“你那是在河堤边扑腾过几回,跟深水探底不是一回事。”
宁暖暖走到堤坡顶上,这才转身看他。
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沾着河泥的脸和两只被冷风吹红的眼。
“再说,你要是病倒了,河南段几千号人谁来盯?”
胤祥张了张嘴,到底没能接上这句话。
他确实不能病。
河南段几千号民夫等着他调度,工部那边也得他压场。
可看着宁暖暖那张冻到泛青的脸,他胸口那股火还是没散干净。
“让郭小铁给你熬碗姜汤。”
他最后只撂下这一句,转身朝亲兵那边走去,嗓门扬高了些。
“去兵工厂传话,今天所有铁料先紧着桥墩基座用。”
宁暖暖站在堤顶上,看着胤祥的背影远去,伸手柄大氅又裹紧了些。
冷风从黄河水面掠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大氅底下那点热气却慢慢往骨头里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麻着,指头尖泛紫,动起来迟钝。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几根手骨发出细小的响声。
“何玉柱。”
“在。”
“去把巴多明找来,让他把欧洲铁桥的图纸全带上。”
宁暖暖转身往驻地方向走,步子比方才更快。
“今天下午画图,明天定方案,后天……”
她回头望了一眼黄河。
浑浊河水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色。
“后天就开工。”
八月十二,河工驻地。
宁暖暖把图纸铺上长桌时,屋里已经挤进三十多号人,工头,老水工,兵工厂来的铁匠师傅,全都围在桌边,汗味,河泥味,铁锈味混在一处,窗纸被人挤得哗啦响。
那张图比平日用的图纸大出一圈,四只角各按着一块铁锭,纸面上画着一只巨大的长方箱体,箱体沉在河底的剖面里,外层铁皮,中层硬木板,内层刷着桐油的橡胶防水布,箱底开口,箱顶封严,侧面伸出几根管子,旁边写着抽水管三个字。
“围堰沉箱。”
宁暖暖拿炭笔点了点图上的箱体,炭灰在纸面边缘蹭出一道黑痕。
“这东西沉到河底,扣在要建桥墩的位置上,箱壁把河水挡在外头,再用蒸汽抽水泵把箱里剩下的水抽走。”
她把炭笔往箱体内部一点。
“水抽干以后,箱子里就是干地,工匠下去砌石基,安铁件,跟在岸上干活没有两样。”
梁得胜派来的两个铁匠师傅凑近看了半晌,其中一个叫孙大头的,胡子上沾着铁粉,抬手摸了摸下巴。
“东家,这箱子得做多大?”
“长六丈,宽四丈,高两丈。”
孙大头吸了口凉气,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