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黄河滩上蒙着一层灰雾，雾贴着水面和湿沙往堤脚下爬，宁暖暖蹲在河堤边，拿树枝在湿沙地上划出最后几个桥墩间距，树枝尖划过泥沙，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线。
何玉柱端着一碗热粥蹲在旁边，碗沿冒出的白气被河风一吹，转眼散进冷雾里。
“东家，先喝两口热粥再下水。”
何玉柱把粥碗往她面前递了递，手指被碗壁烫得换了两回位置。
宁暖暖没有接过粥碗，她把树枝往湿沙里一插，起身活动肩膀，肩胛骨发出两声脆响。
她又转了转脖子，抬脚在河堤冻土上踹了一下，土面裂开一道细缝，碎泥顺着堤坡滚了下去。
“水温多少？”
旁边的老水工蹲在河边，把手掌探进河水里试了试，马上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几下。
“回福晋，冰手得厉害，估摸七八度，比昨儿还低两分。”
宁暖暖点了点头，走到堤脚下那块平地，把身上半旧青布袍子脱下来，露出里面贴身的粗麻短打。
短打袖口挽到肘上，腰间扎着一条牛皮带，带子旁边挂着一根两丈长的铁杆。
铁杆昨晚便备好了，杆头磨得尖，杆身每隔一尺刻一道白线，白线用石灰混了桐油，泡进水里也不容易散。
宁暖暖拎起铁杆掂了掂，三十斤出头的分量落在她掌心里，正合手。
胤祥这时候从堤顶下来。
他没有骑马，靴底踩过冻土，嘎吱声一路响到河滩。
跟在他后面的亲兵抱着一件厚绒大氅，跑得胸口起伏，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九嫂。”
胤祥停在她三步外，目光从她的短打扫到那根铁杆上。
“你真要亲自下去？”
“废话。”
宁暖暖把铁杆往肩上扛了扛，杆尾在空中晃出半圈水汽。
“不下水探一遍，怎么知道河底硬层到底多深？”
“昨天打的试桩都偏在岸边，那个数不能拿来定桥墩。”
胤祥抿住嘴角，没有立刻接她的话。
他转头看向老水工。
“河底暗流多不多？”
老水工弯着腰，指了指河心那片颜色更沉的水面。
“这段河道枯水期还算稳当，底下有淤泥，流速不算快，人下去能站住。”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可要是脚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那就麻烦了。”
“所以不能穿靴子。”
宁暖暖弯腰脱下牛皮短靴，光脚踩上湿沙。
冰凉的沙粒贴住脚底，她脚趾蜷了一下，随即又稳稳踩实。
何玉柱在旁边瞧着，整张脸皱成一团。
“东家，水底下石头多，扎脚怎么办？”
“扎就扎。”
宁暖暖活动脚腕，脚背上沾着细沙。
“我又不是纸扎的人。”
她走到河边蹲下，把铁杆横放在水面上量了量方位。
清晨的河面还算安分，浑黄水色底下透出灰黄的淤泥，离岸近处能看见浅浅的水纹，再往里便什么都瞧不真切。
“我下去了。”
她回头看了胤祥一眼。
“一炷香为限，我要是还没上岸，你就让人拉绳子。”
胤祥从亲兵手里接过厚绒大氅，手背绷出几条青筋。
“粗麻绳绑在腰上，万一被淤泥吸住，岸上的人能把你拖回来。”
宁暖暖接过那根拇指粗的麻绳。
绳子另一头已经系在堤顶老柳树上，树皮被绳索勒出一道浅痕。
她把麻绳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绳结吃得住劲。
“行了。”
她扛着铁杆走到水边，脚趾先探进河水里。
冷水粘贴皮肉的一刻，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窜，她脸上没露怯，继续往前迈了一步，河水没过小腿肚。
河滩边的水尚能看清底，灰黄色淤泥被她踩出几个浅坑。
宁暖暖吸足一口冷气，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扎进河水里。
水温比她预想的还低。
冷水从头顶裹下来，皮肤被冻得绷紧，头皮都麻了一层。
她睁开眼睛，水里浑浊，三尺外便只剩黄绿色的影子。
她没有急着往河底沉，先在水里稳住身形，铁杆横在身前，杆头朝下。
脚底踩到淤泥，软得吃脚，一踩便陷下去半寸。
她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往前挪了两步，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