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河南开封府以北四十里。
铁轨从北边延下来，到黄河北岸堤脚下戛然停住。最后一根轨道的断面朝南，铁面上反着日光，再往前就是堤坡，堤坡下面是黄河。
胤祥站在大堤顶上，脚下的夯土被今年的伏汛泡过一回，表层起了裂纹。他往南看，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轮廓，只有水天交接处一条灰扑扑的线。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泥腥气，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翻。
宁暖暖走上来,她这趟从佛山赶回来，先去保定看了通车的直隶段跑了三天没出毛病，才转道南下到了开封。
两个人站在堤顶上，谁都没先开口。
脚下的黄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浑浊的河水打着大大小小的旋涡，偶尔有一截树干从上游漂下来，在水面上翻了个滚，被旋涡吸进去又吐出来。
胤祥先说话了。
“火车跑到这儿就得停。旅客落车，坐渡船过河，到了南岸再上另一列车。来回折腾半天，那修铁路图什么？”
宁暖暖没答，蹲下来从堤面上捡了一块干泥，搓碎了让风吹散。
“图的是快，图的是不停。”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所以这条河得架桥。”
“铁桥？”
“铁桥。”
胤祥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管了十年河工，黄河上架过木桥、石桥、浮桥，没一座撑过三年。木桥被冲散了，石桥被泡松了，浮桥每年汛期拆了枯水期再搭，折腾。”
他把帽子扣回脑袋上，按了按帽顶。
“铁桥我没见过，大清也没人修过。你有把握？”
宁暖暖走到堤坡边沿，往下看了看水面离堤顶的高度。枯水期，水面低，河床两侧露出一大片沙洲，灰黄色的泥沙上长着稀拉拉的芦苇。
她从腰间布包里抽出一根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蹲在堤面上画了起来。
先画两条并行线，河的南北两岸。然后在两岸之间画了七个方块，等距排列。
“七座桥墩。”她用树枝点着方块。“每座墩子用条石砌基座，基座上面接铸铁墩柱，墩柱之间架铁梁，梁上铺枕木和铁轨。”
她又在桥墩底下画了几条短线。
“墩基不能直接坐在沙土上，黄河河床是冲积层，上面十来尺都是松沙，桩要打到硬层，起码下去三丈才行。”
胤祥蹲到她旁边看那幅沙土上的画。
“六百丈河面，七座墩子，每三座之间差不多一百丈。一百丈跨度的铁梁，你打算怎么造？”
宁暖暖在两个方块之间画了一个弧形。
“桁架结构。不是一整根梁从这头搭到那头，是用短铁件拼成三角形框架，三角形最稳，受力分散，每一根铁件承担的重量都不会太大。”
她把树枝在沙土上戳了戳。
“这个结构欧洲人已经用了，巴多明那里有资料，桥面承重够跑火车。”
胤祥盯着那几个三角形看了一阵。
“光看图我信你，可黄河不是通州的小水沟。这条河每年涨一回，涨起来水位上升一丈多，流速翻三倍。桥墩不扛冲刷，一个汛期就完蛋。”
宁暖暖拿树枝在桥墩方块上面画了个尖角。
“分水尖。墩子上游那面做成尖角型状,水流到尖角处分成两股从两侧绕过去，冲击力减半。这东西不是我发明的，都江堰那个鱼嘴用的就是这个原理，两千年了还好使。”
胤祥站起来，大腿上沾了一层堤面的干土，他也没拍。
“九嫂，你方才说桩要打到三丈以下才见硬层，这个数你怎么知道的？”
宁暖暖把树枝扔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
“猜的？”
“上回你信里写河床是沙土底，打桩得打到十丈以下见硬层。可你的人是从岸上打的试桩，岸边土层比河道中间厚，中间的冲积层可能浅一些，也可能更深。到底多深，得人下去探。”
胤祥的眉头拧了一下。
“下去？下到河里？”
“枯水期水浅，最深的地方也就两丈出头。带根长铁杆下去，插到河底，看杆子能捅多深才扎住。捅不动了就是硬层。”
胤祥看着河面。秋天的枯水期已经到了，河面比夏天窄了三分之一，水色也从浑黄变成了土灰，看着没那么凶了，可水底的暗流和旋涡不会因为水浅就消失。
“谁下去？”
宁暖暖把布包里的工具往外倒了倒，翻出一根两丈长的铁杆，杆头磨得尖锐，杆身上每隔一尺刻着一道标记线。
“我下去。”